无法施展魔力的魔术师

作者：高梨ひかる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好人L

录入：好人Z

世界上有所谓转生类故事的标准流程。

到底有多少人突然被神存心出了难题呢？

「我应该是第一次这样为难人类吧。」

「我才不想要那种第一次。」

「说得也是！」

我现在正处于一个弥漫著轻飘飘白光的世界里。

在我眼前的，是眉目清秀到让我认为不像是人类的一位美少年。他美得过火的长相让人更想生气……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总之，我想先整理一下刚才的对话。」

「呜哇，虽说我是选择了你这个人，但挑选的原因，要说明清楚，十分困难啊！」

「可以请你把话说明白，不要敷衍了事吗？」

对方好像在苦笑。

他那张与外表年龄不相称、甚至可称为少年的年幼脸庞，浮现著近似自嘲的笑容。不过也是啦，因为他所说的那些话，连身为听者的我也认为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轻轻地，我浮在空中的身体突然感觉到了重力。

接著，我就在那空无一物的地方盘腿坐下，少年则是坐在我的对面。

突然间，有个小洞在我们两人之间微微开启了。

「我想让你转生的世界，就是这里。」

像是从云上眺望一样，从洞底下看得到小小的大陆。

环绕在四周的海洋散发出温和的蓝光，随处可见街道、湖泊和河川，完整得像是在看大陆的缩小模型一样。

「在你的世界好像被称作『魔法』吧？那是个有魔法的世界。是个魔法常常依附在人们生活中的世界。」

「感觉像是典型的奇幻世界呢。」

我的视线追逐著一波波反射于大海、一闪一闪的光芒，在稍远之处看到一片笼罩著黑色云雾的大陆。

……总觉得更符合奇幻的典型了呢。

「那是，敌对者的所在之处……」

「不是魔王之类的吗？」

「和所谓的魔王不一样吧……只是和我敌对的对手而已。若从对方的角度来看，会认为我才是魔王喔？」

「啊，是喔。」

那块大陆看得到黑色云雾，那只是单纯的效果吗？

或者，对方看著这边时，这里看起来也像是笼罩了黑色的云雾吗？

就在我一边发愣地想著这些事并凝视著下面的土地时——

「言归正传。我和他对立了好几万年了。要是我们本人对打的话，这个世界就会毁坏，所以一直都是委托代理人……但是，我总觉得对方这次充满干劲……」

「喔。」

「我虽然做了各种状况的推断，但实际上，我本人却没办法出手帮助我的『代行者』们。」

「喔。」

代行者也好，敌对者也好，不能使用更适当的词汇吗？我如此思忖，一边盯著他看，他则是继续带著孩子气的笑容，重复和刚才一样的话。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转生，然后去帮助他们。」

「……喔。」

「不过，你必须在不能使用魔法的状态下，生活二十几年才行。」

……我从头说起好了。

我的名字是本乡幸人。父母希望我的人生能够充满幸福，才取了这个名字，但是我一路走来却平淡无奇，是个极度平凡的男生。仅管涡得很平凡，但在我要进入二十大关之前，却因为摔落阶梯的意外而结束了生命。

唉，这就是人生。因为在幸福的尖峰时期死亡，让我格外想说：「开什么玩笑啊」，但我的死似乎原本就是确定事项，不是神为了要我转生才特意杀死我的。不过，我想就算我真的是被他杀的，他也不可能说出来吧，既然无法知道真相，就当做是那样吧。这样想也是为了安定自己的情绪。

遇到这种事，本来应该要哀叹死亡的，佃我从以前就不是那种情感趟伏很大的人。而且，就算我对于一股脑儿发生的事感到气愤也于事无补，所以并没有涌出那种怒气。

是的，当我把真心话毫无保留地告诉那个『神』之后，他说因为我的个性就是这样，所以才会被叫到这里来。

「虽然我试著挑选了好几位候选人。」

「喔。」

「我找的那些人都是视拯救世界为自己的使命之类的人，或是责任感很强的人。而我不断地试著回溯时间，继续寻找更适合的人。」

「喔……」

我听到他说的转生条件时，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是我？」。

尽管我的剑道还行，但也没有厉害到世界级的程度。我过著不折不扣、平凡至极的单调生活，剑道段位最后也仅止于二段，更没有其他值得特别自豪之处。

为什么。会选上我呢？

想变得更强，想拯救世界，这些话虽然有些雷过于实，但还是去拜托更有干劲、更有责任感的家伙啦，我虽然这么想……

「……不行呢。」

「为什么？」

「责任感强的人会崩溃。」

……别又说出『崩溃』这种可怕的台词啦，喂。

「总是认真面对任何事的人，一旦遇上问题，心很容易就会受到打击。就这点而言，你该怎么说呢……」

「该怎么说？」

「很迟钝。」

啪嚓。

听到他那仿佛听得见效果音的露骨说法，我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呆住了。一般人会当面指责对方很迟钝吗？

「你那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看吧？你都不会生气啊？相较之下，你真的很有度量。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的反应都能够这样，不过经历了几十个类型的错误尝试之后，我知道你的确足以胜任。」

「……可以不要擅自决定我能不能胜任吗？」

老实说，这个『神』的说辞让我错愕不已。

我用可疑的眼神看著少年，他吐了吐舌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我希望你能接受。」

「先不管我接不接受好了。为什么要让我去一个能用魔法的世界，却得过著不能用魔法的生活啊？」

就算男生向我装可爱，我也完全不会感到开心。赶紧把那无意义的可爱收敛起来，继续说下去啊。不管怎么想都是强人所难吧，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美少年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魔法这种东西啊，使用时需要魔力。」

「可以无限制使用魔法的世界才可怕吧。」

「嗯。所以说，本来用于使出魔法的魔力，我想在和敌对者开战之前先储存起来啦。」

「储存起来？」

所谓不使用魔法的生活，看样子是要我不耗费魔力，先努力积存起来的样子。这是什么存钱（存魔力？）生活啊？

「你说存起来，是要存在哪里？」

「啊，那个你出生时会让你带去喔。因为带著『神具』出生的孩子意外地多，所以不会有问题。」

「喔。」

这也太奇幻了吧。刚出生的孩子拿著奇怪的东西，生出来的时候不会吓到人吗？我光是想像就觉得非常可怕。

「顺便告诉你，预定给你的是这个。」

「那个不是我的结婚戒指吗……」

「有回忆的东西比较容易适应，所以刚刚好。顺便说一下，因为通常埋葬的时候会被一起放进去，所以我在烧掉之前把它拿来了。」

「神也会当小偷啊！」

而且还讲一些埋葬啦、烧掉啦……对已经死掉的人，说了这么多沉重的话题，这个臭小鬼……虽然眼前的光景已经十分超脱现实了，但我还是不禁会想：这说不定只是一场梦吧。

「我又不是小孩。而且因为你非常冷静，所以我不认为你会觉得这是一场梦。」

「你可以别那么自然地回答我心里的想法吗？」

虽然我已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总之转生这件事似乎是早已确定了，我只想再确认一次……

「总之，你希望我做的事有：一·让我转生、二·转生后就算是在能用魔法的状况也不要使用，并将魔力储存起来。」

「嗯嗯。」

「然后，三·用存起来的魔力去拯救你的『代行者』们。」

「没错！」

我真想拜托他别用力竖起大姆指对我笑。

我还有很多想问的事。

「具体来说你希望我做什么？所谓的拯救到底是指什么？还有，什么是只有迟钝的我才做得到的事？」

「啊，那个啊……呃……啊啊啊！」

少年突然大叫并张大眼睛，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啊？」

「对、对不起，超级对不起，时间到了！就是这样……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完全没有具体方案啊旦向且我还没有同意……？」

空间中充满了闪耀的光芒。

在蒙矓的视野中，只有少年焦急地下跪磕头的姿态烙印在我的眼里。

……这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吗！给我好好地说明啊！

我的吶喊，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此这般，我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状态下，就被丢到异世界去了。

第一卷 第1章 从十二岁开始

1

「——今天就上到这里。」

家庭教师朗读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悄悄呼了一口气。啊……终于结束了。

「您还是一样完美，尤里斯少爷。」

「谢谢。」

我抬起头，对上冷漠的眼光。就算我是小孩，看到那么严厉的眼神，也会认为自己的心声是否被听到了。虽然我心里如此想著，但还是只能把视线往下移。

……不能随便违抗……这五年来我所学到的，就是这件事。

阖上的教科书。画在羊皮纸上的复杂花纹。

和往常一样，面对只会做出最低必要限度回答的我，家庭教师没有多讲什么，就那样下班离开了。

「……唉——肩膀好酸……」

等到确实感受不到家庭教师的气息之后，我放松了肩膀的力气。

我发誓我并不讨厌念书。我本来就最喜欢看书，而且我还是一个会仔细思考奇幻世界中的魔法架构形成方式，并做出这类科学分析的笨蛋。

复杂的花纹有什么意义吗？魔法阵是怎么构成的呢？要如何才能发挥魔力？请来的家庭教师教我的事情让我非常开心，从连话语都无法好好掌控的三岁左右开始，就表现出学习热情的我，被称为『神童』。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嘛，虽然外表是三岁，可是实际年龄已经是二十九+三岁了。

我原本就不讨厌外语，而且从婴儿时期，生活中就常接触到外语。如今，这个语言、日语、用在魔法上的古代语言，以及其他上位语言，四种国语我都很精通。

「可是该怎么办啊，真是的……」

我失去被称为神童的地位，是在六岁到七岁的时候。

会使用魔法的人，在五岁左右以前就会显露出拥有魔力的一鳞半爪。带著『神具』出生、而且三岁时便展现出对古代语言的兴趣、有著远超过小孩子理解能力的我，理所当然地受到应该会成为，绝世魔术师。的期待。

然而，就算到了连平民都可以感觉到些许魔力的七岁，我的魔力仍然没有显露，而且连魔力的魔字都感觉不出来。

实在是太奇怪了，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尽管如此，父母并不在意，认为我只是比较晚开窍而已。

但是，等到小我两岁的弟弟开始具体实现能力高强的魔法之后，就算不愿意，他们还是注意到了。

『长子没有魔法的才能。』

这个世界的结构很特殊，好像没有特别针对身分的称谓。

但是似乎有相当于伯爵或子爵之类地位的家族。我出生的家庭，就是代代都有魔术师辈出的名家。

因此聘请的家庭教师也都以最高基准自豪，尽管事实上我仍处于练习技术的状态……连一个基础魔法都施展不出来的长男，当然得不到父母的心。

「乾脆把这个拿掉吧？」

我对著光，举起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不愧是『神具』，这个戒指经常配合我的手指变化尺寸。我看著镶在中央的小颗钻石，叹了一口气。

「祂大概会说，你在干麻吧……」

恐怕只要把这个戒指拿掉，我就能使用魔法了吧？

早上起床时，我知道全身充满力量，也能感觉到之后力量慢慢被吸走。一般魔力显露是在五岁，而我初次产生那种感觉是在我四岁左右时，比正常的情况稍微早一点。大约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出现这种熟悉的感觉。

在学了操纵魔力的基础之后，我曾试著在早上做做看，可以感觉到力量在流动，所以我拥有魔力这件事应该是可以确定的。虽然没有问题……

我再度叹了口气。

「如果用了一次魔法，就无法拯救他们吗……？」

脱口而出的现实太过沉重。我悄悄地把戴了戒指的手插进口袋里。

2

「注意腋下！！」

「是！」

喀锵，真实的剑发出碰撞的声音。我就算往后跳开，仍感到一股力道，让我的手一时间抓不住手中的剑，于是剑被弹飞，我的膝盖则是跪到了地上。

「……啊……」

「到此为止！」

「谢谢指教！」

我低头鞠躬之后，抬起头。手持真剑的青年点了一下头，向我走近，然后摸了摸我的头。

「嗯，之前说过的地方已经改正了。你变强了呢？」

「喔。」

青年脸上平易近人的表情，无法和刚才的认真态度相提并论。他高兴地用手摸著我，让我感到难为情。我把他的手推开，然后站了起来。

「根本完全不行。」

「那是当然的。要是十二岁就什么都会了，那我会很困扰吧？你剑法高明的程度，会让人想像不到你其实还未成年喔？」

「是喔。虽然我没什么实际感受。」

毕竟教师的实力比我强太多了。

虽然转生之前，我多少学过一些剑道，但水准不可能有全日本第一那么强。武术也曾稍微练过，高中社团活动也有在练，但主要著重于课业上的我，没有特别投入其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进步。

「没有实际感受喔……」

「嗯。因为毕竟我只能和萨路特哥较量，而且我也不知道实际上其他同年的孩子的程度如何。」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一说完，青年就皱起眉心。大概他心里很同情我吧，他看著我的眼神甚至有些激动。他一脸抱歉地向我道歉：「很抱歉，这点我帮不上忙。」我则是对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离开这个家，又不是表哥萨路特的错。不如说他不顾双亲反对来教我剑术，就已经是对我的特别待遇了。

在不能使用魔法的这段时间里，我只能寻找其他生存方法。若想要运用身体，剑术自然是最适合的选项。无法接受事实而只是一味地把我关起来，我认为我的双亲根本是在逃避现实。

「……他们不让你上学吗？」

「我有拜托过他们啦。」

我是一个出生在魔术师之家，却完全无法使用魔法的问题儿童。我的存在大概理所当然地被引以为耻吧，我甚至没有离开过这座居城。

结果，我连街上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过，就像是个温室里的花朵。小我两岁的弟弟早就已经在魔法学校上课了，他还搬到了学校宿舍，身为长子的我却连外面也没出去过。

「你想去上什么学校？」

「骑士养成学校。」

「喔？你想靠自己的剑术去吗？」

我点头。

我多次思考了那个像是神的少年说过的话，既然我要去救那些什么代行者，首先必须得接近他们才行吧？

这样子的话，我就要以代行者——不，以后就叫勇者吧，这个称呼果然是世界通用的吗？我只有查到勇者这个名称，不是神所说的代行者，不由得如此认为——如果以接近他们为目标的话……我就必须靠魔法以外的技能，进出王城才行。如此一来，我认为成为骑士是个不错的想法。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正确解答。

「因为我喜欢剑。」

「也是。可是你完全没有魔力，要当骑士不会很难吗？」

「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试著调查过很多关于骑士的事，并没有特别写到必须具备魔法技能。

就算不会用魔法，只要保持某种程度的魔力就好，因为上面如此记载，所以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实际以骑士身分活动之后就不同了吗？）

「会有差别待遇吗？」

「不是。没有魔力，就表示不能避开魔法吧？没有魔力的话，理所当然会受到很大的伤害，要是当了骑士不会有点太吃力了吗？」

「……」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攻击魔法的魔法阵。

实际问题是，就连攻击魔法都是我头脑中的产物，真的被打中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状态之类的，我完全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呢？在没有魔力的状态下，会受到很大的伤害，那又会有多大？

「萨路特哥。」

「嗯？」

「你可以打我一下吗？用攻击魔法。」

「啊！？」

虽然我常看父母在各种日常琐事中像呼吸一样使用魔法，但我不知道实际的攻击魔法是什么样子。而且，因为我不能外出，所以不会陷入危机之中，机会难得，我很想见识看看。

「万一受到严重伤害该怎么办啊？」

「呃，那就手下留情……」

「我是会啦，可是我也不知道，打到完全没有魔力的家伙会怎么样。因为大致上这个国家的人就算不会用魔法，也保有或多或少的魔力。」

「……唔。」

可是，像我之前提过好几次的，这个家是名门。说穿了，一般都会认为出了这座居城后过上危险的可能性颇高吧？既然如此，与其在正式场面突然看到，不如先体验一下比较好——绝对不是因为我想看看喔。应该吧。

「呃，那用生活用的火造成烧伤怎么样？还是说……」

「说起来，在生活魔法的状态下是不会烧伤的吧。」

「是没错……」

怎么了？萨路特惊愕地看著我，我试著向他提议。

「可以只让我看看魔法即将施放的样子就好了吗？」

「看了又怎么样？」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魔法阵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

若是至少能看到施放的状态，就能想出对付的方法吧？

我把视线上移拜托他，却看到他莫名地一脸惊讶。

「……你、看得见魔法阵吗？」

「咦？」

「发动攻击时的魔法阵，通常是看不见的……不只如此，就算是生活用的魔法阵，如果没有魔力的话应该也是看不见的喔？」

「啊。」

糟了。因为平常看习惯生活用的魔法阵，所以没有特别注意，难道『看见魔法阵的力量』和最大魔力值有关吗？

我只是不能使用魔法，应该还是有魔力才对……

「你看过吗？」

「如果是父亲大人或母亲大人用的生活魔法的话……」

「……咦！你看得见舅父大人的吗？」

他说得好像父亲的魔法阵是不可能看见的一样，我畏缩地点头之后，萨路特愣愣地张开嘴巴。我歪头看著他大大张开的嘴。怎么了吗？

「我说啊。」

「是。」

「至少要拥有比对方多出两倍以上的魔力，才看得到对方的魔法阵喔？」

……真的假的？

我为什么不知道那种基本事项？家庭教师也太怠匆职守了吧？

「与其在这边讨论，不如直接证实。我会慢慢吟唱，你看到阵的时候就说出来。」

「呃……好。」

他伸出手掌。我盯著看，开始看到一个像薄雾笼罩似的圆形阵。看到阵的时候，是指从什么时候开始啊？总之我试著念出写在空中的文字。

「我看看……『进行方向·上』……『火炎弹·小』……『加速·反转』。」

「……」

我慢慢念出写在阵上的古代文字。此时视觉上也出现形成圆形的火焰。

「制作完成……十……九……」

我念出阵里愈来愈深的倒数文字。逐渐变得明亮的阵染上色彩，我觉得那颜色很美。但是，仔细一看，魔法阵的位置稍微偏离了火炎弹的本体。

……我有些在意阵的中心，于是伸出手。

「……喂！？」

「啊！」

当我的手指碰触到于阵的中央成形的部分附近时，一瞬间魔法阵崩解、火炎弹被消灭了。

「……不会吧？」

「消失了……」

我不禁看著指尖，我没有碰到火炎弹，只是碰到阵的中央而已，所以没有烫伤。我反倒因为什么感觉也没有，手指就贯穿了薄薄的阵中央而感到吃惊。

「还在制作的时候就看得到阵，这点让我很惊讶，不过消除制作途中的魔法，我可是从来没听过……」

「咦……对不起？」

「你用手指做了什么？」

他应该知道我做了什么吧？萨路特用认真的眼神看著我，他的视线让我感到困惑，我老实回答道：

「我对看到的阵中央感到好奇……像这样，用手指去碰之后，整个阵就毁坏了。」

「……真的假的啊……」

我没听过那种破坏方式耶，萨路特仰头对著天空如此呢喃。下一秒，他「啊！」地叫了一声。

「这样说来，我曾经被宫廷魔术师消除过一次。」

「用一样的方式吗？」

「不，该说是一样的吗，我只记得有个像魔法弹一样的小东西飞过来……那不是把法术消除，而是把阵消灭吗……」

「原来如此……」

表哥萨路特虽然在武术方面有过于常人的素质，但魔法就不是了。不过因为他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妹妹，所以他拥有远超越一般骑士的魔法素质，好像也会使用普通魔法以上的魔法……说到宫廷魔术师，就是担任国王警卫的著名官职。宫廷魔术师的能力值大概在萨路特的两倍以上，所以才看得到他的阵……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啊。」

萨路特嗯嗯地点头。可是，他应该没有忘记重要的事吧？

「抱歉在你想通的时候打扰你，不过为什么我看得见阵啊？」

「啊！？」

能够「看见」的能力，主要应该是受到魔力最大值的影响吧？或许就算不使用魔力，只要超越对方的魔力就能感觉到……是这种感觉吗？

可是破坏的理由是个谜。我的手指上有什么吗？戴了神具的是左手，右手是一点都不特别的小孩的手。还是说，和手上有没有戴戒指无关，只要单纯地用物理攻击就能够把阵破坏掉吗？

「我不知道，说不定是你的潜在能力。毕竟你拥有神具，就算发挥出什么特别能力也不足为奇……」

「喔，说不定是神具的能力……」

「可能吧。你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说不定也是神的恶作剧吧？搞不好神为了不让祂所爱的人受到伤害，才赐与你那样的能力。」

「原来如此。」

拥有神具，等于被神所爱吗？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一边这么想，同时思考起自己的能力。

虽然有魔力却无法使用魔法。也就是说，反倒是受到那个（神具能力的恩惠）才比较不好吧？还有，要是能知道魔力所造成的伤害和实际的「魔力值」是否有关，或是和「魔力最大值」是否有关的话……我觉得自己就可以设法应付魔法了。

如果是最大值的话，肯定几乎所有魔法攻击对我都无效。仔细想想，吸取最大值很低的家伙的魔力二十几年也没什么了不起。不管怎么想，我的最大值很大这个推论都是成立的。

我思考到这里，想起刚才萨路特惊讶不已的事。

『你看得见舅父大人的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

「嗯？」

「我看得到父亲大人的阵，表示我的能力很强嘛。如果不光是看得见，还可以使用的话就好了。」

「嗯，是啊。因为你的魔力值比舅父大人还高呢。」

听了那句被我套出的话后，我在不被萨路特察觉之下叹了口气。

（果然是一般『绝世魔术师等级』的魔力值吗……）

明明知道自己的外挂等级，却处于没办法使用的窘境。

总觉得像一场恶梦。

第一卷 第2章 骑士养成学校

1

就那样过了一个月。在我的能力被萨路特知道过后没多久，我便顺利进入骑士养成学校了。为什么？因为我的父母终于无法压抑从魔术师养成学校来的请求了。

来回顾一下我的境遇吧。

嗯，其实从五年前开始（实际上要到十岁才能进入就读），魔术师养成学校好像就来要请我入学。但是，我没办法使用魔法。无法将这件事说出口的父亲只能拚命隐瞒，不断以还早还早来拒绝。听说是这个样子，那只是我的推测，我并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可是，明明拒绝成那样，弟弟却很乾脆地入学了。在那个时间点，每个人都察觉事有蹊跷……接著，父亲被国王召见，被迫坦承一切。

从那之后，该说和我想的一样吗？萨路特传达了我的希望，身为现任骑士团团长的姑丈大人，不知是说服还是怂恿了父亲大人，等我发觉时，已经被告知允许入校了。

说实话，上级好像十分恐慌。说来也是，毕竟魔术师家系的儿子居然魔力值是0，这种事前所未闻。就连一股平民，也没有魔力值是0的人存在。

我不能外出是因为体弱多病，之类的。

因为魔力太强而得到魔力病，之类的。

事实上，我似乎被设定成非常病弱薄命（！），而且所有亲戚也一致默认了，这让我相当吃惊。话说回来，原来我有亲戚啊，虽然没有见过就是了。

从我的角度看来，父母亲并没有那么坏，不过……总觉得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所以才不让我走入社会吧？一切都是个谜。

虽然我曾尝试询问过好几次，但在居城里遇到父母的时候，他们总是低头俯视地面，或是用既非悲伤也非生气的微妙表情看著我，使我对提问有所顾忌，于是就这样不了了之。老实说，这几年我只有在弟弟生日、我的生日或活动上才会见到父母，所以我仍旧不知道理由（顺便说一下，因为我本来就很不会应付派对那种活动，所以常是我自己拒绝参加的）。

就这样，我活了十二年。

这辈子，我第一次可以到外面去。

（好棒……是奇幻世界耶……）

我这么断言吧。只要踏出城池一步，就是异世界了。

毫无疑问，就是异世界。

首先是移动方式。理所当然地，我在城堡里学过骑马。成为骑士之后，马自然是最受欢迎的移动方式，我当然有机会骑。

虽说我会骑，但因为我好像受到这个世界所有的动物喜爱著，所以只要我一骑上马，马就会非常开心地横冲直撞，或是就算没有马鞍也可以骑乘，不过这些事暂且先不提。

骑马到骑士养成学校约要花上三天，学校的所在位置比我想像中还要遥远许多。因此他们替我准备的是『龙车』。

是龙车喔各位，龙车！是龙拉的车喔！

话虽如此，但只是比马大一点点，像蜥蜴的龙，让人不由得惊叹这是小不点龙吗？这种龙的名字叫做陆龙，两只虽然都是绿色的，不过大概因为交配混色的缘故，颜色有些微妙的差异。顺便说一下，负责移动船的是海龙，体型好像稍微比鲸鱼更大一点。

喔喔。总算有点异世界的现实感了。

附带一题，在天空飞的家伙通常是龙。然后，骑士骑的好像是称为骑龙的种类，感觉上像是在陆龙身上黏了翅膀，看起来也十分可爱……不是，是好像机动力很高的感觉，是很帅气的移动方式。请务必欣赏它们飞行的样子。

唉，那种说明怎样都无所谓，可以坐上以往只知道相关知识的龙……活著真是太好了……！说到异世界就是龙嘛，看到龙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变成了爱心图案。然后我在下一秒做出的举动，是遵从连自己都无法抑制的冲动，朝陆龙猛冲过去。

「少爷……！危险！」

我从眼角看到慌张的车夫，但我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我一直线缩短距离，试著抬头看陆龙。

好圆的眼睛！总觉得它的眼睛超级闪亮的！

我想伸手摸它，陆龙的头便钻过我的手下面，朝我靠了过来。我才刚这么想，就被它舔了。

「啊？」

「啊——」

我痒得扭动身子，但它没有放过我。我躲开之后又被舔了，啾——陆龙叫了。

糟糕，连声音也好可爱。好疗愈。超级疗愈。顺便说一下，我前世的宠物是变色龙，虽然是我妻子的兴趣，不过我超喜欢爬虫类！

「陆龙居然发出这种声音……」

「虽然在意料之中，不过神的宠爱还真是厉害啊。」

车夫佩服的声音，和萨路特悠闲的声音重叠。我则继续不厌其烦地被陆龙舔舐。

陆龙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我坐上龙车，一路前往遥远的骑士养成学校。

如同『意外地远』这句话的意思，校舍位在离王都有段距离的地方。原因据说是因为有各种实习，所以在郊外比较方便的样子。见习骑士虽然是在王都学习，但学生在这方面比较具有弹性。基本上在学校上的课有一大半是郊外演习。魔术师学校也是如此，因为训练通常都很大规模。虽然也有要求学校搬到王都的意见，但好像被以没有可供搬迁的土地为由驳回了。

啊。说到王都，我家好像真的是名门。

没想到从居城里只能看到屋顶的那栋建筑物就是王城啊。因为我连塔都不能上去，所以看不到远方。我真想揍那个漫不经心地思索著王城在哪里的我。因为离王城太近了，所以不知道王城有多大，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离开家时我顺便看到了王城的全貌，让我不禁乾笑，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顺便说一下，提到我的行动范围，就是房间（居城内部一楼）、中庭（只有老师（萨路特）会来）、图书室（有太多重要机密，所以只有家人能进去）、魔入场（虽然里面有传送门，不过因为我没办法用魔法，所以就算被允许进去也不太常去）、餐厅（因为我基本上只在房间用餐，所以很少去），就是这种程度而已……

虽然我不怎么在意，不过我其实是家里蹲吧？因为我前世就是从事研究工作的超级室内派，所以完全不在意，但这样果然很奇怪吧？虽然我还有余力用剑排遣运动不足等问题，所以也还好。

我一边因自己想到的事情感到颓丧，一边从龙车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了五颜六色的店铺。在这方面也很有异世界的味道呢，我如此心想并喃喃说道。

「没想到城外是这样的呢。」

「……啊？」

我不禁由衷地低语出感想。萨路特发出惊讶的声音，但我没有转头看他，我像是要把所见的事物全部烙印在眼里记起来一样直盯著外面瞧。啊，招牌上写的字有的看不懂耶，是书写体吗？之后再确认吧。

「……卡伊拉德家，因为有发生魔力失控的可能性，所以在魔力显露之前都不能外出……是吗？」

「……啊。」

每个家都有家训或规定。我家……卡伊拉德家，因为是魔术师世家，所以在魔力显露与能够驾驭之前，基本上不能外出。虽然偶尔还是会露脸，如果没有魔力病（魔力过强而失控的病）的话，也可以跟著父母外出，不过……这些我都不适用。说起来，因为我连被当作基准的魔力显露都没发生。

「这样啊……尤里斯之前都没有出来过吗？」

「对。」

「这样啊，抱歉……」

「不会。」

萨路特很年轻，才二十四岁。我七岁左右开始学习时，他刚成为骑士，因此很少回王都。他偶尔回来时就会来看我，并决定下次之前的预习……对我来说，他是个我应该抱持感谢，而不是需要对我道歉的对象。

「抱歉……要是我早点注意到的话，就可以带你出来了……」

「不行喔。因为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失控啊。」

明明魔力值是0？他好像想这么说。不过，说起来测定出魔力值是0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不能出去。

我想正因为我是受到神宠爱的孩子，所以才不得不更谨慎吧。虽然这么想……不过理由真的这么单纯吗？

呼，我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消极的念头，萨路特再次看著我。

「可是，居然超过十岁了还未曾外出……」

不可能吧。他是不是在这样自言自语呢？我没有看向突然闭上嘴巴的萨路特，继续看著窗外。萨路特再度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在旁守护著我的状况。

「……不要紧啦，因为我现在正在看啊。」

看著窗外的珍禽异兽大集合之类的。

「咦？总觉得外面好像有骚动……吗？」

「应该是多心了。我们穿过去吧。」

视线所及的牛先生（大概）、大鸟（？）和应该是受到使役的黑色物体（大概是魔物？）之类的，好像有点朝我们这里靠近的感觉，不过它们追不上龙车的速度。不，我要相信它们追不上。虽然那些动物们的眼神很认真，可是我却无法挥去可能被吃掉的恐惧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疾速奔驰感，就仿佛王都里有专用道路似的，一定没问题！真可爱啊陆龙！

所　　以　　加　　油　　啊！

我假装没看到正在发生的某种大惨案，看向窗外那些动物以外的地方。要是和它们对上眼神，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危险。神的宠爱在看动物的时候很不方便，第一次外出让我学到了这件事。

结果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动物吸引过去，我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注意到萨路特这时好像想说些什么……

到了第二天。在龙车里过了一晚的我们，早早就到了学校——咦？和预定的不一样耶？好厉害喔，昨天下午明明满晚才出发，竟然早上就到了。车夫也太拚命了吧。

我才这么想……

「没有啦，因为这两个家伙完全没有打架呢。」

……把陆龙可能打架所造成的延迟这点也计算进去了吗？

我再度走到陆龙的正下方，陆龙闪亮亮的眼神彷佛在说「夸奖我！」，并对我低下头，我爱怜地抚摸它的头。然后另一只也把头靠过来，我也摸了摸它。

啾——

啾——

叫声真的好可爱！真的不能给我一只吗！

「陆龙本来很难对付，所以我准备了饲料、听话的阵和各种东西。这次真的是全力奔驰喔……」

「哇……好厉害。神的宠爱的威力还真是深不可测。喂，尤里斯，只要有这个能力就很强了吧？」

我也开始有这种感觉了。昨天动物从后面追上来时，陆龙为了不把我交出去而努力奔跑著，不过我决定忽略它们的那份心情。如果要我为王都的混乱负责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我一边被陆龙舔，一边向车夫道谢，然后依依不舍地分别对两只陆龙道谢并谆谆告戒之后，它们「啾！」地叫了一声，温顺地回去了。

……它们还会听命令吗？聪明又可爱，这是怎么回事？果然还是给我一只吧。

顺带一提，通常若是骑马来学校，按惯例会顺道去附近的村子。不过我的情况不同，除了身分问题外，龙车本身也不太摇晃，而且因为很豪华，所以判断会比差劲的旅馆还要舒服些，便决定不去村子。因此我到现在还没见到半个同年的人。

「好了，要走了吗？」

「是的，麻烦你了。」

来吧，走吧，去学校里。

……不过，我四下张望却只看到围墙和门，我们在这种地方下车没问题吗？

走进门里，附近马上就有巴士站牌。不管是竖立的棒子形状也好，上面写的内容也好，怎么看都是巴士站牌。好像每三十分钟会来一班的样子。

……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巴士呢？

「虽然我想就算搭龙车到学校里也不会被骂，不过龙车的速度容易给其他马匹添麻烦。」

「啊啊……原来如此。」

基本上所谓的骑士养成学校，大家都是骑马行动吧。若是如此，就可以充分预料龙车会妨碍马的行进，因为龙和马之间有著无法跨越的差距，马若受到惊吓，说不定会变得无法使用。

萨路特似乎是考虑到那个可能性，才让龙车停在门前。

「如果我是骑龙士的话就好了。因为这里很远，在空中飞比较快，又很轻松。一个人的话，就算载行李好像也很充裕。」

「骑龙士？」

「嗯，啊啊。就是骑乘骑龙的骑士。因为骑龙本身很稀少，是少数的精锐部队，不过机动力十分卓越。他们有时也会让我坐在后面。」

「喔。」

还有那种的吗？不，通常都会有的吧。我似乎曾经在某本绘本上看过骑著龙的骑士画像。说起来，我家是魔术师家系，所以内容和骑士有关的书，只有基本中的基本而已。

「啊，对喔。」

「嗯？」

「你可以当骑龙士啊？骑龙士难度最高的地方就在于骑龙是否喜欢你。如果是连难搞的陆龙都那么喜欢的你，应该可以当骑龙士吧？」

原来如此，有道理。我没想过这个方案。勇者队伍通常不都是骑马移动的吗？要是龙混在里面，会变成怎么样呢？

「不过，表兄大人，明明连我能否成为骑士都还不知道，现在就在谈加入部队的事吗？」

「要是没有目标的话，养成学校是很辛苦的。从早到晚都被规则绑住，就算要出去玩，附近也没有村子，而且女生也很少。」

「……」

我觉得最后一点完全不需要。虽然我的内心是二十九+十二岁，要说对女性没兴趣是骗人的，但是已经过了渴望女性的年龄了。

……

不对，等等。十二岁是好奇心最强的时期吧？萨路特说的玩笑话不管怎么想都是对的。不行，因为没有和同年龄的人说过话，我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

不妙。在这种状态下，我有办法度过被十岁孩子围绕的生活吗？

「说起来，我……人家很担心能不能和同学好好相处。」

「啊？那应该没问题吧？」

「？」

「毕竟你很有礼貌。」

我忍住不让自己滑倒。

我明明担心的是自己无法表现得像个孩子，结果萨路特似乎完全误解我的意思了。话虽如此，要让过分乐天的萨路特明白那微妙的感觉，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明明剑术不错，头脑也不差，但就是缺少了什么。

「喔，马车来了。」

「喔喔……好大。」

我还以为会来一台像巴士一样的车，结果来了一辆比想像中还要大上许多的共乘马车，我们的对话因此中断。我把心思集中在搭马车上。

仔细想想，这该不会是在铺陈吧？

虽说马车里面不比龙车，但很舒服，包没有同乘者，就我和萨路特俩悠闲地乘坐，不过……下马车之后，在那里等著我们的，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三名男女。

「太慢了啦！！」

首先对我大叫的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虽然他的身高比我高，刺刺的短发下的脸庞还残留著稚气，简直就是少年的感觉。

他看起来挺有两下子的，还配戴著剑，朝我瞪了过来。

……话说回来，这是怎样？我又没有要和谁会合，而且我的监护人就在旁边，接下来才要办入学手续，他们是把我误认成别人了吗？

「还在慢吞吞地磨蹭什么！？已经开始分组了！」

用高亢的声音说话的是个女孩。她好像比我小，身高大约矮我半个头，声音很高。不过她的眼神非常刚强，是种意志坚强的眼眸。

她也佩带了剑，明确地责备我。

（……话说回来，分组是什么啊？）

不知是否听到我心里的声音，另一名少女走到他们两人前面。

「……你们两个，他吓到了啦。冷静一点。」

最后说话的，是外表看起来明明最年幼，但言行感觉上却最年长的女孩。不，以女孩的标准来说，她的眼神也显得太凌厉了些。虽然和其他两人相比，她好像还有理性交涉的余地，但恐怕态度却会是最强硬的。她的体态也很美，她冷静地制住叫嚷的男孩和女孩，说话的语气很严厉，让我不由得看得出神。

……话说回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真是一片混乱啊，嗯。

「啊……我忘记了……」

「咦？」

萨路特搔著头说了声「是我不好」，我转头看他。

面向双手合十说著抱歉的他，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说服舅父大人花太多时间了啦，你的入学晚了一个星期。他们大概是你的室友。」

「喔。」

原来我是晚入学了吗？难怪要赶时间用龙车，毕竟如果是第一次外出的话，可以骑马顺路去村子，悠悠哉哉地就好了才对。我现在才注意到。话说回来，那种事情一开始就要说啊。

还是老样子，萨路特对于重要的事情，不是没说就是忘了。对于想要他记得那些事，我还是死了心算了。

「因为你的关系，我们上课也迟到了！？」

「守时可是超级基本的吧！？只因为你不在，所有人都连带被扣分，你要负起责任！！」

然后我也大致明白情况了。

嗯。老实说我很抱歉。虽说我不知道状况，但是才刚开始上课就因为自己以外的原因被扣分，我能明白这种认为岂有此理的心情。

到了学校之后，我先做的事情——

……就是道歉。

2

入学手续办完之后，我和萨路特就此分别。我不知不觉被带到了宿舍的房间。在这个宿舍被分配到的职务工作，好像会算进成绩的一部分，所以因为我而被耽搁到分配的三个人才会怒不可遏。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我。

「你如果再继续对我们的课业带来更多影响就完了！今天之内，你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件事！」

声音尖锐的少女如此抱怨。她说话的同时拉起我的手，走进还满宽敞的室内。我看到两张床，里面的门是为了隔开其他房间吗？

嗯……我明白她很急，但总之还是请她先自我介绍好了。不知道名字的话，我无法称呼她，而且感觉也很差。虽然不管怎么想，一切都是迟到的我不好就是了。

「呃，你不先自我介绍吗？」

「你还说什么悠哉话啊！现在的情况可是分秒必争耶！」

气昏头的少女根本听不进我说的话，把写了职务分配的纸从桌上拉过来对我大吼道。话说回来，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认为十岁小孩应该不懂分秒必争的意思吧。

这会对成绩造成很大的影响吗？还是其实只是她太紧张了？

「等等，爱莉。我认为他说的也有道理。」

另一名我觉得很冷静的少女，在听了我的话后开口劝道。

拉著我的手把我带来的少女叫做爱莉吧？被点名的她火大地鼓起脸颊，向出声的少女抗议。

「可是法蒂玛，我认为这种事情一开始是最重要的！」

喔，另一名少女的名字叫做法蒂玛吗？顺便说一下，最初对我大叫的少年，好像因为害怕少女生气的模样，虽然跟了过来，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站著而已。

这情景让人充分明白他们之间的地位关系。差不多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女生都比较能书善道。

「是法蒂玛和爱莉吗？人家……不，我是尤里斯。」

「唔……我是爱莉啦。这是奥尔特。」

「我是法蒂玛·瑟盖斯。这一年请多指教。」

虽然我一开始以「人家」自称，但在注意到没有必要把自己的本性隐藏起来后，便改变了第一人称。在萨路特面前我用的是「人家」，不过用「我」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咦？等一下。法蒂玛有姓氏，也就是说她是贵族吗？瑟盖斯……呃，我记得应该是骑士系的名门吧……虽然在名门的姓氏这层意义上，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尤里斯你明明被骑士团的人带来，却没有姓氏吗？」

「咦？」

「那个人的领子上，别著第一师团的徽章吧？」

不是亲戚吗？我还以为可以听到什么八卦呢，爱莉遗憾地如此说道，令我不知如何接话。糟了，难道是贵族就得先报上姓名才行吗？

「不是，那是我的表哥。我的名字是尤里斯·卡伊拉德。」

「咦？卡伊拉德！？为什么魔术师的少爷会来这种地方啊？」

我赶紧重新报上姓名之后，爱莉愣愣地张开嘴巴。啊啊啊，果然是那样吗？我本来以为不管我们家感觉再怎么有名，单只说出姓氏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结果一说就……姓氏似乎代替贵族的名片渗透到整个社会了啊。

惊讶的人好像不只有爱莉，法蒂玛也张大眼睛。没有进入状况的，只有被少女擅自说出名字、叫做奥尔特的少年而已。

「呃……卡伊拉德很有名吗？」

「你还是一样，没办法记住人名耶，奥尔特。就连我都知道这个在我们国家里被称为顶尖魔术师家族的姓啊！悠拉·卡伊拉德大人该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从小我两岁的少女口中冒出的名字，让我吃了一惊。顺带一提，萨路特就是向悠拉这个人保证我拥有魔力，而他就是我的父亲。原来他是国内顶尖的魔术师吗？

「悠拉·卡伊拉德是我父亲。」

「啊！？父亲？我更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耶？」

魔术师的孩子要成为魔术师。面对这如同常识的问题，我只能用含糊的笑容应对。我没有魔力的事情之后马上就会传开了吧，我想向他们坦承，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真的是从魔术师家系出身的吗？好像感觉不太到你的魔力……」

当我踌躇著该怎么说才好的时候，法蒂玛一直盯著我看，并开口说道。啊，她是贵族出身，说不定也正在学魔法。至少以她的程度，感应到我的魔力不强。

「该说是感觉不太到吗，嗯……」

「？」

我想起家庭教师在得知我没有魔力一事后表现出的态度，而犹豫了起来，但反正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吧。应该要趁现在说明白，我如此下定决心。

「我是『完全没有魔力』。」

「啊？『没有』?」

「是指测定值很低吗？」

对于不约而同做出反应的他们，我只是摇头。

不对。我是『没有能测定的魔力』。不知道是因为常常被吸走，还是会定期给予神具，总之现在我身上丝毫感觉不到半点魔力。

「我啊，没办法使用魔力。」

所以才没有进入魔术师学校，我这么解释。

对于说出事实的我，他们一脸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

我没有魔力的事，转眼间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老实说，我以为这是和魔法无关的学校，所以应该没关系，但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我的误会。如同萨路特担心的一样，骑士学校里也有相魔法相关的课程。当然也有测定和分班，要如何分配我，似乎成了令全体教师苦恼的事。

魔力值极低的人好像还是存在的，但我的测定值是灿烂闪耀的0。除了因前所未闻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外，也受到家族名声的关系，校方对于处理我的方式十分小心谨慎。

不过，我早就预想过这种情形了，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有问题的反而是和我同寝的三人吧。我以为多少有点认识的法蒂玛·瑟盖斯，我弄清楚她的实际问题是出自骑士学校期待的家系。看样子校方为了多少能够提升她的成绩，在分组时精挑细选了组员的家系与能力，不过我的魔力是0一事好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

在养成学校起初的两年，学术上的成绩很重要。因此他们擅自认为，如果是来自魔术师家系的我，大概能为她的成绩加分。不，我的确满会念书的啊？为什么会认为没有魔力＝不会念书，有将近一个小时我都想如此追问，但我也不想自找麻烦，所以就先将之放置一旁。反正，只要透过考试成绩来挽回名誉就好了。

总之，在大人们对我投注的各种看法和目光下，我开始了学校与住宿生活。

然后很快地就发生了使我伤脑筋的事。

「法蒂玛，你在这种时间做什么？」

时间是早上五点。我因为窸窸窣窣的动作声而醒来，已经换好衣服的法蒂玛正在我的床边，面向著隔间的门。我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

现在是五点喔？虽说晚上就该像个孩子一样早早就寝，但这个少女五点起床做什么？

「唔，抱歉，你醒了吗？」

「与其说是醒了，不如说是被吵醒的啦。你要在这种时间外出吗？」

我揉著眼睛问道，少女一副若无其事地点头。她好像确实要外出。

「做什么？」

「当然是修行啊？」

……我再确认一次吧。现在时间是早上五点。太阳当然还没升起，窗外只隐约透著一丝亮光。

「……不会太早吗？」

「没那回事。如果是我兄长，甚至还会更早。」

等等等等等等。你想和大你好几岁的哥哥做一样的修行吗？

「顺便问一下，你打算花几小时修行啊……？」

「不用太久。顶多两小时。」

两小时，也就是到七点吗……想想她起床的时间，这样的练习长度应该算是普通吧？……不过，她只是个十岁小孩耶。

「待会儿见。」

「啊，喔……」

我支支唔唔说不出话来，她一溜烟地走了，我只能目送她离去。但是，两小时之后看到修行回来的她，我不禁开口向她说话。

「呃……法蒂玛？怎么黑黑的，你还好吗？」

「……没、事……」

没办法再次入睡而起来读书的我，马上就被她黑色的伤口吓了一跳。我会反射性地对她搭话也是没办法的。她的膝盖黑了一大块，到处都是跌倒的伤，还混杂了红色。看起来好像很痛的样子。

那时候，我只能对她的过度逞强感到不安，在旁守护著她而已。因为关于剑士修行内容，我只从萨路特那里学到了一点皮毛，不方便对骑士家庭出生的她多做评论。

但是，她的修行当然不仅止于那一天而已。

有时是四点半，有时是四点……甚至占用到该睡觉的时间了，我也开始担心起她来。她的脸色理所当然地变得愈来愈差。不只如此，因为初等部的上课时间很短，所以多余时间我都拿来读书或休息，但她开始把所有时间都投注在修行上。

「欸，小法蒂玛，你会不会有点努力过头了啊……？」

虽说同室，但寝室还是男女分开的，和法蒂玛一起住的是爱莉。不顾爱莉的担心，法蒂玛每天都外出。顺便说一下，男生这边的寝室是和玄关直接相连的开放空间，所以有人出入的时候我也知道，于是我总是会陷入目击她鲁莽行为的窘境。

某天，这位少女，在修行场里昏倒了。

「喂……」

我因为担心她，谎称散步走去修行场悄悄观察，没想到她居然昏倒了。当然不是因为有魔物突然出现被打倒的，而是自己突然倒地。

我慌张地走近察看她的状况，不管怎么看都是因疲劳而晕倒。那是当然的，十岁的孩子有大半天都在修行，这是哪部热血运动卡通啊？不管怎么想，身体都会吃不消的。

我赶紧背她到保健室，没想到外出回来的校医所说的话也很惊人。

「哎呀，又来了吗？」

……没错，明明和我同室还不到两个月，她到保健室的次数却多到让校医记住她了。应该说是被送来的吧？因为她还小所以身体很轻，没什么负担，但不管怎么想，这种情况都不大正常。

「你说又来，所以……这女孩那么常昏倒吗？」

「虽然我有劝她别勉强自己……但是，这个月开始几乎每天都来吧。」

喂喂喂……再怎么样放任学生、强调自主性，这都是不行的吧？

「我认为在成长期勉强自己不太好。」

「成长期？」

「就是会长高的时期吧？」

这里不太使用这种学术名词吗？我因为某些缘故所以知道的比必要的更详细，总之，这个时期要是勉强自己，我认为就算本来会长的东西也会弯得长不出来了。顺便说一下，这个时期，特别是女孩子应该要注意一下比较好。

「是啊。我也劝过她好多次，勉强自己是不行的，但她每次都拿『我兄长他』当藉口，不肯听我的话。她好像非常爱慕她的哥哥，想追上哥哥的心情似乎很强烈。」

「喔……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我之前稍微叮咛她的时候，她也说了如果是兄长这种话。她哥哥有那么厉害吗？

「她哥哥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哎呀，你不知道吗？她哥哥现在应该在第二师团担任副团长喔。也有人说他马上就会成为团长。明明还那么年轻，真是厉害呢。」

虽然不是萨路特所属的第一师团，但第一师团的本领应该也很了不得。若是如此，那他确实很强吧。下次委婉地问一下萨路特好了。

「……如果上面有那样的哥哥在，的确会让人急躁。」

就算是这样，她的修行量明显超出界限了。如果放著不管的话，我觉得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你可以暗中帮我注意她吗？」

我和校医的对话在这句话中结束。那天我让她在保健室里休息，一个人回去房间。

第二天。

我发现没学乖的法蒂玛打算在早上四点出门，忍不住叫住她。

「你昨天才昏倒耶，还要去吗？」

「！？你怎么会知道……」

「昨天送你去保健室的人是我。」

所以我知道。我这么说了之后，法蒂玛的脸红了。是害羞吗？这种反应明明和她的年纪很相称，为什么她要如此乱来啊？

「我明白你想修行的心情，可是不让肌肉适度休息是无法学好的喔？」

「休息？」

「嗯。校医没有告诉你吗？」

虽然我不是专家，但对于锻炼身体的手段，我还残留一些知识。的确，坚持到底就会有戍果，但做过头只是让身体痛苦而已。

「但是……我兄长说，要是不每天持续练习的话身体会忘记……」

「那也要有个限度吧？每天做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法蒂玛你根本做过头了。做到昏倒称不上是修行。」

「……」

对于无话可说的她，我毫不留情地说个不停。

「说起来，你那位兄长难道没有阻止你这乱来的行为吗？」

「……」

少女默默低下头，我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好像说中了。

「明明被阻止了，你却还是执意继续做吗？」

「因、因为……！我想成为骑士！」

她将手紧紧握拳放到了膝盖上面并叫嚷道。她叫喊的声音，和同室的奥尔特睡迷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她吓了一跳。她好像这才意识到现在还是早上扰人清梦的时间。

「在这里说话太吵了。我们去昨天的修行场吧。」

「嗯、嗯……」

她突然变得很温顺，我拉起她的手，移动到修行场去。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好像因为我刚才说得毫不留情，所以法蒂玛变得有些胆怯。她的视线游移不定，我放开她的手之后，她又将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拳头。

发觉她在防备著我，我叹了口气，并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想成为骑士，和你修行过度有什么关系吗？」

「咦……？」

「如果想成为骑士的话，通常会听哥哥的意见吧？为什么他阻止你，你却仍然继续？」

没有比外行人的判断更恐怖的事。既然被阻止过就表示知道过度修行是错的，那为什么还要继续，我如此间了之后，法蒂玛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因、为……」

「因为？」

「兄长说，女孩子没有硬要成为骑士的必要……」

这种事大概连说出口都会很难受吧，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我把她呢喃的话语整理之后，内容大概如下：哥哥要她别修行过度，说她就算不当骑士也没关系。她对那句话有所不满，依然持续著不合理的修行，结果把身体搞坏了。

「嗯。不过，我认为法蒂玛你的哥哥并不是因为不希望你成为骑士，所以才要你别修行的喔？」

「才不是那样！因、因为我是绊脚石，所以……」

绊脚石，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泪水从她的眼中滴落。她大概非常不甘心吧，只见她凝视著空中，没有面向我。

但是，我觉得她误会了。

「因为你是绊脚石，所以他才要你别修行吗？」

她默默点头的样子让我心痛。她平常的坚强程度令人看不出才十岁而已，和现在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有著剧烈的落差。我不由得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又赶紧缩了回来。

……我绝对不是萝莉控。可是，现在的举动看起来明显就有恋童癖的样子，我赶紧摇头。

「因为你是女孩子，当然体力会不够啊！不试著改变练习的方式，好好休息的话，是学不好的喔。」

「咦……？」

「男生和女生不一样。你哥哥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起萨路特之前和我说过骑士团内部的男女比例，没有听说会因性别而特别受到限制。这样一来，法蒂玛哥哥的话恐怕只是担心她乱来而已，很难想成是歧视女生的缘故。

「可、叫是他说是因为我完全没有肌肉！他是那么说的！」

「现在要是长肌肉的话，大概就长不高了吧？还有，如果体质上比较无法长出肌肉的话，加强其他地人不也可以吗？」

「其、其他？」

「嗯。要用力量胜过男生，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吧？如果有魔力的话，思考如何用魔力强化身体，塑造出就算承受魔力也无妨的身体，不是比较重要吗？」

她愣愣地张著嘴巴，我对她笑了笑。

她终于愿意听我的话了吗？

「如果加强其他地方，我也可以成为骑士吗？」

「嗯。」

「真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骑士团里其实还满多女性的喔？很难想像所有人都有肌肉。而且，这间学校的男女比例本来就没有差那么多，不是吗？」

「……啊……」

因为想当骑士的人，果然还是男性较多，因此以实际人数来看的话，男方会比较占优势。但是男女同室几乎成为学校传统，所以可见女性的人数也不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是因为太心急的关系吗？

「是吗……」

「嗯？你认同我说的话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终于受到她的认同让我感到放心不少。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令我僵住了。

「我不是绊脚石吧？」

「咦？大、大概不是吧？」

因为我并不知道她状态良好时的行动如何，所以没办法说什么。

「我还会再成长吧？」

「咦？咦？嗯，通常都是从现在才开始成长吧？」

不如说明明才十岁，却开始修行的你才奇怪吧。虽然也有一说是从小开始学习比较容易学会。

「这样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吗？」

她将刚才在放在膝上握拳的手举到肩头，我看著她的手，心想她是要做出胜利姿势吗？

要做什么啊？我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里斯！」

「呃、是！」

「谢谢你！！」

刚才的悲壮感烟消云散，少女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令我不禁看得入迷，然后她的脸突然接近我。我才感到惊讶，她已抱住了我。

「啊呀呀呀！？」

「我还能再继续。我办得到的……！」

「呃、不是，等一下，放开我！？」

就算她的身体再怎么没有曲线，但终究还是个女孩。被她这么一抱，就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慌张地挥著手，她才总算放开了我。

「抱歉，我太高兴了！」

「啊、喔喔……太好了呢？」

「嗯嗯！」

我只看过她心事重重的表情，因此这般扫去心中阴霾的神情与先前有很大的落差。那美丽的笑容让我不禁看得出神，也害羞地红了脸颊。

「对了，尤里斯，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

我回问表情变得一本正经的法蒂玛，她也害羞地重新面向我。

「你可以和我一起做吗？」

「什么事？」

「修行啊。我一个人的话就会做过头……我是这么想的。我想要是有人和我一起做的话应该不错吧。」

「啊啊……原来如此，好啊。」

见识过她鲁莽行事的我，也认为暂时看著她比较好，便同意了。她开心地再度笑了起来，和我一起回到房间。

3

……回头想想，那时是最和平的时候呢。

进入学校之后过了二年。唉，很平常，什么事也没有。

大致上很规律的生活，对日本人来说轻而易举。就算要一大早起床，只要想成是国高中社团培训活动的延长，就不会觉得辛苦。因为我以前都在家里闭门不出，所以现在不管做什么事都感到很新鲜。异世界实在太棒了！

「尤里斯，你真的……是个奇怪的家伙耶。」

「没礼貌。」

我一边看书，一边朝著对我说话的爱莉像平常一样回话。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腻了。因为她是女性，所以现在我们不同室，但我和当时的室友感情仍然很好。

顺便说一下，现在和我同室的人是奥尔特。这间学校的宿舍制度，起先是四人一间，然后改为两人两人一问，最后变成单人房。不过，奥尔特在去年编班时和我们分开了，所以现在不在场。

……扯远了。

「是喔，真抱歉。尤里斯不是奇怪的家伙。是怪咖。」

「别说得更糟糕啦，法蒂玛。」

「你是怪咖吧？……你又在看书了吗？」

「因为是每天的功课。」

法蒂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在爱莉旁边接著说道。我头也不抬地随口敷衍时，书被拿走了。

……嗯，好过分。

两年内身高长高、外表变得更女性化的她，从以前说话就很恶毒，现在则更加恶化了。唉，虽然我认为很有她的风格，但为什么她讲话的口气比较像男生呀？是受到已经成为第二师团团长的兄长影响吗？

顺带一提，我被牵连进每日修行后，得知了她家是剑术名门，而她也确实学会了家里流派的剑术。老实说，她本身的潜力在我之上，但她好像还是每天都想带我去修行的样子。

……饶了我吧，我已经有点穷于应付了。

她的剑法太直来直往了，所以虽然现在一对一我还能赢，但恐怕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最近连体力差距都快没了。会不会其实我的身体并不适合使用剑术啊，我每天都会这么想。

「是怪咖吧？为什么你不能更认真一点啊？」

「我一直都很认真啊——？」

「少骗人了。」

……我没有骗人，可是每次都这样，又要开始这种对话了。好累，还有别丢我的书，还来。书在这个世界明明很贵重，但这个女孩是剑术痴，根本不听我的忠告。

「学校是彼此竞争的场所。你这个人喔，每次都只会让别人，一点都没有长进。最近修行也都偷懒不来！」

「呃，就算你那么说……」

我对于彼此争夺猎物之类的事情没有兴趣，所以我认为那也是没办法的。

我一边想著考试内容，一边浏览发回的考试结果……嗯，是连我自己都觉得漂亮的红字。这次也确定要补考了。

「剑术方面你明明受过那个凯尔罗特家的指导，所以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你为什么那么爱偷懒？一

「唉，我确实被萨路特哥狠狠严格训练过了啊。」

「喔，毕竟他是第一师团团长的儿子，技术高超嘛。」

法蒂玛说到这里，停下来看著我。就算被那种眼神盯著，我的个性也不会改变。我不带任何感慨地回望她的眼睛。

（既然受到那样厉害的人那么严格的训练，为什么还……像是这样的感觉吧。）

我看出她想说的话，悄悄把叹息咽回去，捡起被随手丢开的书，拍掉封面上的灰尘。

……嗯，好像没有损伤或破掉的样子。

「如果有空看书，应该要再多加锻炼才对吧？」

「我有好好锻炼啊。」

「才没有。早上的修行你也没起来。吃过饭了吧？走吧！」

「……喔。」

对于这不听别人说话的公主殿下，我再度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她别叫我做些离谱的锻炼就好了……我跟在她身后如此心想。

我进入骑士养成学校之后，发现这里果然和我住的世界不同。

彼此竞争是前提。实习时是快的人获胜。虽然不能伤害对手，但集合在这里的人，全都贪婪地想让自己变强——这就是见习骑士们的基本样貌。

简单地说，尽管我勉强能领悟基本精神，但是和个性原本就与热血无缘的我不合，这就是结论。

以『在狩猎点比赛打倒几只』为例好了。

我会理所当然地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行动，选择人好像变少的地点，攻击那里。打倒一定数量之后我便感到满足，不再行动了。

我觉得那样就足够了，但法蒂玛会生气。她会叫我不要因此满足，快行动，或是要我和她比赛。

起先只是那样就结束了，但因为我一直没有接受她的想法，所以法蒂玛便一直在我身边打转。不管在打倒魔物的力量，或持续力上，我的剑技实际上都没有她来得纯熟。我打倒一只的时候，对方能打倒三只，我甚至无法满足规定数量，因此这次终于不及格要补考了。

……嗯。该怎么说呢，这实在是非常令人困扰的好意啊。

别　　管　　我　　啦。

虽然难搞，但她并没有恶意。一开始我以为她在欺负我，但她总是很平常地和我说话并且要求我。

她老是说，要我拿出干劲、认真一点，就是因为我不认真，所以考试的成绩才会一直输给她。

老师好像也赞同法蒂玛，常对我说「哎呀加油啊」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周遭同学不知是怕法蒂玛，还是讨厌被美女法蒂玛关照的我，都没有人阻止她。

……拜托放我一马吧。

老实说——

我当然也想变强。我真的想。虽然看不出来。

但是，愈是向人学习剑术，我愈发明白。

没什么肌肉的手臂、没有进步的体力，这些感觉好像都从前世继承过来的。我前世是个研究痴，对于身体能力的研究，我虽然不是专家，但还是知道一些相关知识。所以我才知道——

不管怎么想，我都不适合当剑士。

如果像她一样有魔力的话就不同了吧？锻炼身体以容纳魔力，做成承接魔力的器皿。如果成功的话，一定还会有成长发挥的空间。

但是，我连那种魔力都没有。说起来，就算在前世，我的身体能力也很有限。我花了好几年和自己相处，所以我很瞭解。

要是我照她的期望乱来的话，在不远的将来我的身体就会……变得不能用了。

那是拥有才能的她所看不见的界限。恐怕就算和她说，她也无法理解吧？不，或许是不想理解而否决。就像她修行过度昏倒的那个时候一样，她会以『一定有别的方法』为由强行要求我。

那样一定行不通的。因为我不可能把身体操练到变得不能用为止。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要加入勇者队伍。）

虽然不知道神要我做什么，但既然祂要求我储存魔力，不管怎么想都是为了之后能够使用魔法吧。所以我该做的优先事项是修练魔法、理解魔法。而在学校所必须做的，就只有成绩不要不及格。

我从头到尾，都依循这个准则行动。这成为了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因为我知道，若是超过极限，我会变成怎么样。）

4

这种时候我尤其会想。为什么是我呢——

进入骑士养成学校已经三年了。还有两年就要毕业。

终于到了校外实习的日子。

「尤里斯，准备好了吗？」

「嗯嗯。」

第一次的大规模魔物讨伐实习。校外实习的地点不在学校附近，我们搭了三天马车，前往一座森林。苍郁茂密的树林影响了我们的视野，是个一看感觉就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的地方。顺带一提，因为可能会有死者出现，所以每个队伍配有一位老师，并负责评价。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实习，也包含魔物解体在内，老师要看过每个人的讨伐魔物现况，再进行班级分组，是很重要的实习。

「你要穿得那么轻便过去吗？」

「我没办法穿那样的重装备啊。」

我身上穿的是几乎没有重量的防具，法蒂玛对我皱起眉头。我只是笑一笑，不理会她的视线。

……所以，我早说过很勉强了嘛。

她的过度干涉开始变得愈来愈严苛。开端是她追赶著不停逃离修行的我。尽管她没有做出撕破书本之类的事，但要是看到我在看书她就一定会碎碎念，老实说真的很烦。

我其实并不讨厌她直来直往的个性，但她这样的态度实在让我烦得不得了，最近我每天都躲起来。躲三次会被发现一次，然后被迫陪她修行。

「……指挥是谁？」

「我来。法蒂玛不擅长指挥吧？」

「好。」

迅速完成进入森林的准备之后，法蒂玛和爱莉决定任务分配。三人一组的队伍，形式上通常有一个人使用魔法，所以后卫由爱莉担任，我的话就是没什么用的游击和指挥。

明明只要别和我组队就好了，但法蒂玛执意要和我一组。因为我也清楚她们两人的习惯，指挥她们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所以最后就被拖著一起行动，形成恶性循环。

老实说，我认为她们两人和我以外的人组队，成绩会比较高。爱莉是魔力较高的全能类型，所以本来也可以担任游击位置。法蒂玛即使不像爱莉那样，但她在魔力的使用上确实进步不少，而且她也拥有不管在哪个位置都能行动的技术。

相形之下，我虽然在指挥方面比别人高出一等，但包含剑术在内的其他能力不得不说比二流还不如。至于魔法则是无法使用，因为可能无法承受魔法的攻击，所以和魔物作战时也不能站到前排去。

不管我说了多少次自己只会碍手碍脚，法蒂玛都不听，该怎么办才好？最近不只是我，评价也影响到法蒂玛，每次听到时我还真想对她说拜托别管我了吧。

「尤里斯·卡伊拉德。」

「是的，老师。」

「你是指挥吗？准备好了吗？」

「是的，随时都没问题。」

我们整装完毕走向待命场所之后，负责我们队伍的老师走了过来。因为有身为贵族的我和法蒂玛在，所以平时负责我们队伍的老师大多都是实力高强的人，今天分派到的好像是从上一个年级过来帮忙的老师。其中也有一些对我说话严厉的老师，但这位老师对我比较友善，所以可说是中奖了。

「请多多指教，海因顿教官。」

「交给我吧。你们才三年级，这是第一次校外实习，请千万不要逞强。」

我们三人点头之后，他也点头回礼，校外实习就此展开。

校外实习的主要目的为下列三点：

·对每个人的剑术实力进行评价

·对指挥与合作进行评价

·对魔物讨伐的数量、魔物解体的总数再加上技术进行评价

由于这不过是学生实习，所以万一发生受伤之类的情况，得依老师的判断立即离场。不过，毕竟是以十二岁学生为主的实习，所以有时候出现了老师判断学生难以对付的魔物，会先行讨伐。只要不做出很荒唐的事，大致上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除此之外，也有和野宿相关的配分，这方面我就不太担心。我长时间做家事可不是做好玩的，我做的菜很好吃，我甚至在想，说不定转生前的记忆里最有用的，其实是烹饪方面的记忆吧。不过，因为和这个世界的味觉有点不合，所以也有人不喜欢。

偏题了。

至于，我到底想表达什么呢？嗯……

「法蒂玛！解体还没做完！」

「不可以插手！」

……就是我不知道该拿这个像是失控列车般的剑术少女怎么办。

「等等！还太早了！」

「你负责就好了吧！不过是两只而已，自己想办法！」

「哪有办法啊——！！」

我一边闪躲被推过来的魔物，一边用尽全力大叫「别再引过来了」。

这家伙还是一样不听别人的话。因为每只都很弱，如果目标不朝爱莉那里过去，的确可以继续战斗。可是，没有必要为了引出魔物而放弃解体到一半的魔物，其他魔物可能会因为血的味道而从别的地方过来。为什么她就是不听别人的话啊？

「没问题，这一带只有这两只而已！」

「不是那个问题吧！」

她好像在侦察的样子，魔法阵在她旁边若隐若现地闪烁著。上面虽然只会出现确实打倒的敌人数量，但我只觉得这个女孩的字典里没有体力两个字。难道她没看到爱莉因解体和回复消耗魔力而疲劳的模样吗？

「好了啦法蒂玛，稍微停一下。」

「啧！为什么！」

因为就算说了她也不会听，所以我硬抓住她的手制止她。虽然她平常的举动就好像在著急什么似地，但今天特别严重。尽管老师什么都没说，不过她这样失控，合作分数也变负数了吧。

「明明才刚开始而已，你如果用这种气势去打的话，爱莉的魔力会先用光吧？冷静一点。」

「………」

有不能用魔力的我在，这件事对她们可说是相当大的负担。从侦察开始，攻击、回复、确保魔力回复的时间，这些原本都是要三个人做的事情却只有她们两人能做，所以效率很差。

要我把怪物引过来也可以，可是我无法使用魔法侦察，所以必须多费一道工夫。爱莉虽然可以侦察，但因为欠缺敏捷性，所以不适合。结果，只有法蒂玛处在精力充沛的状态。

我也很有精神，但我做不出什么大事。如果是魔物不断涌出的森林就算了，在这个三年级的实习场，因为魔物是分散的，要达到数量就必须花费移动的时间。所以如果最后打倒敌人的时间剩下不多了，成绩也就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是，我……！」

「我知道你很努力喔。可是啊，老师不是说不要逞强吗？」

不要逞强是指所有人。就算只有一个人一直逞强下去，队伍的行动就会出现破绽。不管多小心，也可能会有魔物突然靠近，解体途中招引怪物只能说是自杀行为。

「我才没有逞强！」

「你啊，你给爱莉太大的负担了。」

继续默默解体的爱莉虽然摇头否认，但这时候我觉得还是非说不可……我放开抓住她的手，为了继续解体而调整坐姿。

「爱莉……」

「不要紧的啦，法蒂玛。我的魔力还有剩。」

「不行。毕竟这座森林里也有只能用魔法对付的敌人，而且持续消耗太多魔力也不好。还有，放著血的味道不管继续打敌人也不行。要是敌人同时从四面八方靠过来该怎么办？」

我淡淡地告诉法蒂玛这个现状，并剥下最后的皮，整理完后把东西放进行李袋。最后拜托爱莉净化，爱莉一边注意法蒂玛，一边消除散在周围的血迹。

「可是，再这样下去，完成的数量就……」

「当我们以这些成员组队时，不就知道无法达成数量了吗？」

对，我说过好几次了。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达成数量。虽然我对于在敌人很强等情况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这点相当自负，但这座森林里的敌人基本上都弱到就算我一个人也能打倒。真要说的话，在这里需要的是能够处理基本事情的魔力，以及某种程度的剑术而已。

「……尤里斯是笨蛋！」

法蒂玛似乎无法反驳我所回应的事，她大叫一声之后迅速转过身去，背对著我离开。她没有用跑的，大概是多少还有点在意我们吧？

爱莉来到我旁边，我一边注意四周一边开始迈开步伐。

「尤里斯，你说得太过火了。」

「不说到那种地步的话，她不会住手吧？爱莉你也是，要是很累的话就要好好说出来喔。魔力没问题吗？」

「你太夸张了啦。因为你们两个都没有受伤，所以我没有使用回复，而且侦察是法蒂玛在做。我没有像你担心得那么累啦。」

可是，她的脚步比一开始更沉重了一些。因为这情况大致上如同我的预料，所以我配合著爱莉的步调走著，而不是配合法蒂玛。

「不只是魔力而已。在森林里很累吧？」

要爱莉照著拚命进行定期修行的法蒂玛的基准行动，我认为就算鲁莽也该有个限度。应该说，我曾亲身体验过所以知道，要配合法蒂玛不仅消耗体力，精神上也相当辛苦。

「呃，你是指什么？」

「你自己没有察觉吗？爱莉你是第一次进入这种森林吧？」

「呃、嗯。走起来比想像中还要难走，让我吃了一惊呢。」

与合作有关的测试已经在模拟战斗中处理过好几次了，但实地野宿加上第一次在森林中侦察敌人，恐怕会产生精神上的疲劳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这些好像真的都被我料中了。我发现她偶尔会步伐不稳，但她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如果走不动的话，要好好说出来喔。」

「呃、嗯。对了，尤里斯。」

「嗯？」

当我配合著爱莉的步调行走时，走在前面的法蒂玛也放慢了速度。就算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她明明也能够好好配合，为什么一扯到比赛就会过度执著呢？如果那么执著的话，不要让我加入队伍就好了啊。

「关于法蒂玛的事……你别生气，好吗？」

「为什么？她好像自觉到自己正在乱来了喔。」

法蒂玛停下来，环顾四周。这个动作是她感知到某种程度的敌人时的信号，所以我也制止爱莉，看向周围。会从哪里出现呢？

「她会那么执著于数量，是为了尤里斯……」

「啊？」

我不明白爱莉在说什么，不禁看向她，那一瞬间，响起了法蒂玛的叫声。

「尤里斯！左右有两只很快！」

「啊、啊啊。爱莉，顾右边！」

我们赶紧摆好阵形之后，魔物从两侧袭来。是像猴子一样的魔物吗？好像没什么体力，但动作还满快的，它迅速绕到我们后面，我立刻轻砍它的脚，打算减慢它的速度。另一只呢？

「呀！」

「爱莉！」

在右边架好武器的爱莉，好像被绕到背后的魔物攻击了。不幸的是魔物并非从前方攻击，我转头看到爱莉在我右侧，法蒂玛则在左侧。我把刚才瞄准的魔物交给法蒂玛解决，绕到爱莉后面支援她。

「法蒂玛！那个拜托你！」

「啊！？」

我放弃对付左边的魔物，并且趁回头的时候展开反击，将它踢向法蒂玛。然后我面向另一只，在它扑向爱莉之前，俐落地砍向它的脚腱。

「爱莉，攻击！」

「呼啊，呃，《火炎弹》！」

几乎没有咏唱，小小的火球漂亮地打中魔物脸部，爱莉趁机拉开距离。同时，我朝魔物的肩斜砍下去，它就一动也不动了。

「你明明在右手用武器摆出架势，放出来的却是魔法？」

「呃，因为我担心砍不中，所以也一边吟唱……」

「原来如此。」

她似乎考虑到，若魔物的速度那么快，一边用剑牵制一边放魔法或许会比较有效。在她身边轻飘飘地浮起来的阵，我还以为是强化身体的魔法，看样子好像是咏唱中的火炎弹。爱莉的攻击判断相当好，伤害确实比用剑反击来得大。

至于法蒂玛，她把被我踢了一脚后失去平衡的魔物砍成两半。不像我一样，使用让对方动作变得迟钝之类的小聪明，采取一招致命的方式，这一点真令人感到害怕。

「抱歉，没想到它那么快。还好吗？」

「没事啦！」

先跑近爱莉的是法蒂玛。但是，下一秒她就重新面向我，开始发脾气。

「对了尤里斯！你居然把魔物踢过来，你在想什么啊！？」

要是我被咬了该怎么办，要是我受伤了该怎么办，她如此大叫著。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但我把魔物踢过去是有原因的。我觉得以我使剑的能力是打不倒魔物的，但她用的是她家传的骑士剑法，或许应付得来。

「因为那个魔物的牙齿不尖，所以就算被咬了也不会受到很重的伤喔。危险的是它的爪子和脚，而我是踢向它的头。因为它的手比较短，既使往你那里踢过去，它也碰不到你，所以不要紧。」

「……你在一瞬间就做出那种判断了吗？」

「当然。这座森林里会出现什么东西，我都记在头脑里了喔。」

不如说，因为我能做的只有这种事，所以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完美。

「……唉……」

「法蒂玛？」

我唤了一声沮丧的法蒂玛，她只是摇了摇头说道：

「为什么你不把去记那种无聊事的时间拿来修行啊……」

因为就算拿去修行也不会成长，不过这理由在她心中并不适用。我明明解释过好几次了，对于这个还是一样不听人说话的少女我也只是摇头，假装没听到。

在那之后的实习，尽管我和法蒂玛仍冲突不断，但还是平安结束了。

我的成绩是中上。法蒂玛好像因为在侦察与剑术等项目上表现得很好，所以得到高分。得知我没对她的成绩造成影响，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又到了再升上一学年的时期，我被判定从最上级的班级降到下一个阶级去了。是的，也就是说我不能再跟著法蒂玛了。实习成绩虽然没那么糟，不过应该是受到个人资质和其他充满红字的实习成绩的影响吧。对我来说，我认为这样反而比较好。

我知道自己进入最上级的班级原本就很勉强，第一学年时同室的奥尔特在升上第二学年就被降班了，这个学校对于最上级班级的基准相当严厉。

爱莉好像是因为魔法和攻击的才能才得以进入那个班级，而我则是从小开始练习的剑术发挥效用，再加上我原本就还满聪明的，因此进入那个班级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所以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失望。虽然离目标更远了，但因为我的主要著眼点是在王都工作，我认为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失望的人应该是法蒂玛吧。

她不想承认我降班了，看了班级发表之后，固执地要我修行。就算老师说该休息时就要休息也一样。

明明分班都已经确定了，她却说现在去抗议的话应该还来得及，这次我确实阻止了她。不过只有要她别勉强我修行这点，她怎么都不肯听我的。

尽管一开始敷衍地陪著她，但她像是在说要我拿出认真的态度、改变没骨气的个性等许多硬性要求，让我疲乏且困惑。

「欸，法蒂玛，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执著？」

「有空说废话的话就拿起剑！」

升上三年级之后，由于前往魔物森林的修行也开放了，而在那里可以使用真正的剑。可是要是被发现对人使用剑的话就会被严重警告，所以我阻止她好几次。因为我一直不愿意对她拔剑，所以法蒂玛就更生气了……

「不要。我的剑不是拿来对付人的。」

「尤里斯！」

所谓骑士，有时要成为人的盾与剑，来对抗敌人。我知道就是因为这股精神，才有御前比赛等等许多比试，但我就是不愿意这样做，我希望她能瞭解我的想法。

「欸，法蒂玛。」

要怎么说她才会懂呢？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我也知道她认为我不能跟上她是因为我的修行不够，而她相信修行不够的话只要花时间，或做其他的事弥补就可以了。虽然她带我去修行了好几次，但并不会硬性强迫我该修行什么，就这点而雷，她应该是相信我一定能克服吧？她从来不曾有过『花了许多时间、不管多么渴望，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这样的想法。

「我……」

……我做不到，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会有多轻松呢？我明明想对她说，做不到的话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但这句话我却说不出口。

「我？」

歪著头的她，表情很稚气，让我明白她还是个小孩。说来也是，她才十三岁，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才能的极限或大人的藉口之类的事情。如果我在这里否定了自己一开始说过的话，她会怎么想呢？

「算我拜托你，可以别再管我了吗？」

「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法蒂玛的脸上这么写著。我无法看向她的脸，于是移开视线。

我用眼角瞥了她一眼，被我这么一说之后，她似乎第一次发觉我并不喜欢她这样——不，她确实发觉到了吧？她茫然地放掉手中的剑，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

她像个迷路小孩般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现到我的表情其实是认真的，她像是拒绝接受般地直摇头。

「……你讨厌我做的事吗？」

「……」

「我所做的事，让你如此讨厌到露出那种表情……原来……原来你一直都不喜欢吗？」

我现在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啊？说不定，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著我的脸。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回望著她，她感到气馁似地倒吸一口气，凝视著我。

她的模样没有恶意……但……她露出那种深受打击的样子，让我无法继续看著她，只得将视线往下移。

『你讨厌吗？』

我并不是讨厌。可是，一直被要求无法做到的事情也很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伤害她，试著敷衍自己陪伴她，但这种行为一定从根本上就错了吧？若只是一直拖延下去，我们永远不会瞭解对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我所做的事……对你、只是、困扰吗？」

她继续对著没有回答的我问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静静地听著。

困扰？或许的确是困扰。因为对于我想做的事情，她不只来打扰了一次两次。只不过就算我感到了困扰，这种感觉也不到讨厌的程度。

我无法再继续敷衍自己的心情，如果点头可以改变什么的话。我……在明知会伤害她的情况下，点头了。

「……！」

「对不起。」

我无法回应她的期待。连努力去回应她的期待都做不到。

我甚至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因为不想伤害她，持续敷衍忍耐到自己的极限，结果现在甚至没有办法正面看著她的脸。这个心情不断膨胀，让我连一步都动不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管你……」

她硬挤出声音，我点了点头。

离开她的身边。

我降班这件事，在这之后马上就传开了。

5

『当不成魔术师也没办法成为骑士——』

不知道是谁起头的，我周遭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地传著这句话。

多半是我和法蒂玛决裂的事传开了吧，没多久，我就受到近乎霸凌的精神攻击。

在这间学校里，她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我一直和她有来往，所以关于我的坏话完全没有传入我的耳里。等我一离开她，朝我袭击而来的是……一种像是要把以往我所受到的优厚待遇给推翻似的卑劣行为。

法蒂玛——她传达给我的，是期待、友情、思慕。

与她分离之后，众人传达给我的是与那些相反的丑陋情感。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受到大家憧憬的她一直亲自指导的男生，放弃了自己的才能，最后被她拋弃。冲著那样的我而来的，只有侮蔑而已。

有人说，我没有毅力。

有人说，我不知羞耻。退学之日也近了吧。

但是我一点也没有想离开学校的意思。离开之后我要怎么办？如果不成为骑士，便进不了王城。如果连和勇者见上一面洁件事都无法实现，那么……我被托付的事情，就无法完成了。

而且，若我在这种状态下回家，总觉得我肯定会被软禁。本来就被父母讨厌的我，若又被骑士养成学校退学，想必会是个无法一笑置之的丑闻吧。

我想避免那样的情况。

所以我只能沉默。不管被谁问了什么，不管谁在背后说我闲话。淡然处理他人的闲言闲语，暗自忍受没有人接近的孤独。在宿舍变成个人房后，房里也没有可以讲话的对象了。我就这样一心一意地持续过著被孤立的日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和法蒂玛坦承我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无法跟上她的脚步吗？为什么会跟不上呢，看到极限就要想办法去突破啊，感觉她好像会那么说。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所谓极限的观念，但我很清楚我的能力已经到极限了。

还是，向她辩称我的体质是偏向魔术师的，所以才没办法当一个好剑士，这种说法会不会比较好呢？

但实际上，我明明就没有魔力，总觉得这理由不够充分，听起来只像是藉口而已吧？

我的确有无法使用魔力的理由。可是我对这件事的详情也只有一知半解，解释起来肯定没什么说服力。

就算我和她好好说明又怎样？她会相信吗？她会不会认为那是十二年没有外出的我，一直待在家里时做的妄想呢？

我不知道有几次想把戒指拿掉。乾脆拿掉戒指以魔术师的身分生活，以魔术师的身分确立地位，这样还比较快，我甚至这么想过。

可是——

（回头想想，那个神说了很残酷的话呢……）

最糟的情况是，我现在陷入的窘境很有可能原本就是礼所希望的。

没错，我『无法证明』自己可以使用魔法。虽然我确实受到神的宠爱，但也仅止于此。不管是神具储存了我的魔力，或是我其实拥有无法估量的魔力，这些都没人可以证明。

相同地，我也无法证明自己在成为剑士的能力上有个极限。因为没有魔力，连平常众人理所当然地使用的简单魔法都没办法施展，可是没有人能够体谅我的力不从心。更不用说那些和我没有往来的人，要是我对他们说出那种事，只会被判断为没有才能，不上不下的人吧。

我深知自己没办法说明我的特殊情况，这一定会降低别人对我的信任。不管解释多少次都没用，因为我无法证明我说的话。我很清楚由于这个缘故，其他人是不可能改变对我的想法的。

所以我才保持沉默。

（因为我知道我能够一直忍耐。）

然后，恐怕这种想法，正是我被神选上的其中一个理由吧……总觉得，我开始有所察觉了。

升上四年级之后，以班级为单位的行动变多了。最上级班级的实习很多，开始以见习骑士的身分进入王城。

但是等待著从最上级班级降班的我的，是从基础重新开始。

为什么是基础？常会有人这么想，不过希望各位能回忆一下。为什么我会降班呢？因为我跟不上。也就是说，降班是为了让学生可以重新练习没跟上的部分，将学生推回上层班级就是其目的。

说穿了就是重复我在最上级班级里已经学过的事情。

「尤里斯·卡伊拉德。你为什么会降班啊？」

「因为我渐渐跟不上大家了。」

「可是……你来到这班之后，成绩几乎都维持在前几名，动作也丝毫不比最上级的逊色。虽然你的体力等平均值是很低……但你还没有到跟不上的程度吧？为了你好，你就回去吧。」

「……」

我降班之后，导师很快便把我叫过去。

我摇头说，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就这样继续下去，但老师不厌其烦地劝我回去。

我们说的话一点交集都没有。

「你为什么讨厌去最上级的班？你是故意放水让自己降班的吗？」

「我没有。」

「那，为什么会被降班？我负责的实习成绩，都给了你们三人应得的分数。你的指挥并不差，讨伐数量也居上位。和念书有关的科目你也都拿满分……老实说，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被分到这种班级来。」

「……呃。」

与其说是很难说明，不如说是无法说明。

简单来说，就是其他实习成绩太低，拉低了整体平均值，所以就降班了。因为我本身领悟力不错，只要花点心思，我想还是可以回到最上级的班级。可是说实在的，法蒂玛的妨碍实在太严重了。

虽说我俩决裂了，我也不想要说她的坏话，我支吾其词，海因顿教官用好像有点厌烦的眼神看著我。不愧是老师，他注意到了吗？应该说没注意到才奇怪吧。

实习成绩常常不及格，也是因为我总是毫不在意时间以致每次都碰上时限，但那真的都是法蒂玛的错。嗯，就算那是事实，我也不可能说出口。说了不只是会被当白痴，还可能被说，只知道把责任推给别人有损骑士的名声。海因顿教官或许能够理解，但我认为要让其他老师理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置之不理啊，认清现实吧，老师。

虽然是骑士，但我们也有魔法实习，还有和魔法抗性相关的实习。

顺便说一下，我在这门课拿到0分。因为我连生活用的火都做不出来，所以造成她们的负担增加，也无法进行简单的敌情刺探。这两科的0分和实习成绩交互影响，拉低了我的平均分数。

另外，骑士学校的科目如下：

剑技、剑技实习、野外实习、骑马、学习魔法抗性、魔法实习、交际礼仪、一般常识+两个选修课程。这些课程里与剑技相关的成绩我都在中等，虽然骑马成绩很出色，但还混入了一连串的实习成绩，使得我的平均分数就此出局了。

我们的课程要是到了五年级，分班会变得更细，也可以学习专门的知识，但恐怕只要待在普通班级，我的成绩就会一直下滑吧。就算课程和剑技相关，但因为加入了魔法赋予等等其他的项目，连肌力都靠不住的我，怎么能够取得高分呢？

结果，我可说是已经没有能再继续发展的技术了。

那该怎么办呢？我已经在想解决方法了。话说回来，就像萨路特最初所指出的一样，我还有另一个武器，就是神的宠爱——被龙喜欢的体质。我要善用这个体质，进入有利未来出路的班级就读。

没错，就是骑龙士班。进入骑龙士班的条件，就是龙喜不喜欢你，以及协调性，过去的成绩倒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为了五年级时能进入骑龙士班，现在与其在最上级班级与上级班级之间徘徊，不如一直停留在一个班级里还比较遖切。

说实话，被认为协调性明显有问题的我，不想再让其他人侧目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加上最上级班级的学生有无条件成为骑士团见习生的可能性（指名制），应该知道我的风评的萨路特，可能会因为偏坦而特别指定我，老实说我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虽然我在信上告诉他我想当骑龙士，但那家伙是否能够正确解读字面意思，令我非常不安……

说来说去，是他对我保护过度了，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所以我觉得我不能进入最上级的班级。

「卡伊拉德。」

「是的？」

海因顿教官有些惊愕地唤了沉默的我一声。

「你没有目标吗？不想进入最上级班级吗？」

「比起进入最上级班级，我更想进入骑龙士班。」

「……啊？」

我对发愣的教官重复说了一次之后，他担忧地双臂抱陶。

喔，这样啊。直接说出来会比较好吗？我并没有要隐瞒萨路特的事，要我说出来也行。可是因为这样也等于是承认我有门路，总觉得不太好。

还有，老实说我不想回去最上级班级，是因为会觉得尴尬。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也大致冷静下来了，但一回想起当时的丑态，还是让我想死。一个月前，我到底是被逼到什么地步了啊？法蒂玛应该没有受伤吧？每当看到她的身影时，我都会不由得移开目光，其实说不定我受的伤还比较重。

——话题扯远了。

「卡伊拉德，你想当骑龙士吗？」

「啊，是的。没错。」

我对海因顿教官的再度提问点头之后，海因顿教官像是重新开始思索一样，咚咚地敲著桌面。他静不下心来吗？

「……顺便告诉你，成为骑龙士最重要的大前提是龙必须喜欢你，你知道吗？」

他露出刺探似的眼神。刚才那看似觉得麻烦的动作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对著直盯著我看的老师说：

「那点没问题。虽然我没见过骑龙，不过陆龙喜欢我。我没有被动物讨厌过。」

「……啊？陆龙喜欢你……？」

老师目瞪口呆地张开嘴巴，我对他歪了歪头。这样说来，连陆龙的车夫都吃了一惊呢。被龙喜欢，其实是相当特殊的技能吗？

这时应该要乘胜追击吗？

「我是搭龙车来这间学校的，车夫说受陆龙喜欢是很稀奇的事，还劝我以骑龙士为目标……」

「原来如此。如果是车夫说的，那就相当厉害了。对了，卡伊拉德你在骑马课上的确常常满分。那也是加护的影响吗？」

「是的。我喜欢摸马，也喜欢骑马喔。」

我像是要对频频点头的老师再推一把似地如此强调之后，海因顿教官好像信服了，他再度点头。

「有神的加护啊……唔，的确，现在的骑龙班里没有人有加护，骑龙也有减少的倾向，嗯……说不定会有办法。」

「？」

「欸，卡伊拉德。你如果想当骑龙士的话，要不要考虑跳级？」

「跳级……吗？」

跳级。因为这间学校没有特别规定入学年龄（下限是十岁），所以依照年龄，跳级也是可能的。

由于我入学时比下限年龄还大两岁，所以今年即将十六岁的我，已超过毕业年龄十五岁了。也就是说我可以成为五年级学生，只要我的分数够的话。

「老实说，我无法否认现在的班级对你而言有些大材小用。相对于被称为王城菁英养成班的最上级班级，这个班级的学生成为警备队或郊外派遣部队的可能性极高。说穿了，继续待在这个班上对你不太好吧？」

「嗯。」

「但是，骑龙士的人数本来就少，进去的话就是菁英路线。我想这样也就不会有人特别抱怨了。如何？」

抱怨，是指谁会抱怨啊？我看著老师同时这么想，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放松肩膀的力气。我终于发觉到，他不是为了刁难我才要我回去最上级班级，而是被施加了什么压力的缘故。

他该不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吧？我看著他的表情心想……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该不会是……我家里的人说了些什么吧？」

「……嗯，是啊。身为父母，当然会在意孩子的动向吧？」

「……真是抱歉。」

毕竟关于我的流言甚嚣尘上。话传到父母那里，他们对学校施加压力也并非出乎意料之事。而且萨路特也会写信告诉他们事情经纬。海因顿教官虽然没有正面给予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只是含糊其词，所以几乎可以确定事实就是如此吧。

「总之。我会先和骑龙士班的导师说说看。这个时期是忙于捕捉学生骑龙的时期，我听说骑龙有逐年减少的倾向，所以捕捉起来很辛苦。不如说，神的加护反而会让他们喜极而泣。总之你没问题吧？」

「真的可以吗！？」

「不过，那个班级的五年级生，必须要上满一整年的课程才行，所以我想你大概要当一年十个月左右的五年级生，这样也没关系吗？」

「是的，没问题。没有上到的四年级课程，我可以接受补课。」

不如说，如果和龙嬉戏的时间会增加的话，我乐意之至啊！要是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早点调查跳级的事情才对！毕竟一般常识与交际礼仪的课都无聊到让我想睡得不得了，而且就算跷掉了，大概对毕业考试也不会有影响。

我的心情和刚被叫进来时完全不同，变得很好，老师苦笑著要我回去，于是我便离开办公室。

在那之后，我带著愉悦的心情走回宿舍，而其他人看到这样的我，私下谣传著：『他终于疯掉了！？』，不过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没礼貌！！我一直都很正常喔！

第一卷 第3章 黑骑龙诺薇尔

1

就这样，我来到骑龙之谷。

我跳级到骑龙士班级的事进行得很顺利，很简单地便得到了同意。能够以惊人的神速立刻确定下来，果然也是因为我父母的关系吗？

那种内幕就先别管了，刚好隔天是今年第二次的捕骑龙日子，所以我只草草向班上同学自我介绍后，便马上开始实习。

这个班级在我进入之前只有二十个人，在上次捕捉骑龙的行动中，只有两个人捉到了骑龙，这次实习的主要目的就是捕捉剩下十八个人的龙，就算只有多一只也好。

没想到骑龙这么难抓。因为有神的宠爱所以我对这件事很乐观，但是若起不了作用的话该怎么办？虽然现在才开始担心这个问题也于事无补，不过因为我要在这个班级待上将近两年，所以还是想给大家留下好印象。

虽然骑龙很难抓，但春天到夏天这段期间是可以看见成双成对的骑龙的季节，野生的骑龙比较会在外飞行，如果只是要看的话，从宿舍就能看到它们飞行的身影。因为夏天马上就要到了，所以这次实习是最后的机会，周遭的学生们都充满干劲。

附带一提，夏天之后，好像因为雌龙忙于产卵、雄龙为了找食物而四处飞行，所以几乎抓不到。然后等幼龙出生，它们会以幼龙为中心，不会到有人的村落来。在早春时期，若是难得发现骑龙的踪迹，见到它们和大约半岁的幼龙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幼龙虽然无法成为直接战力，但可以一边养育骑龙一边接受骑士培育，这种方式也很受欢迎。这一回的第二次捕龙行动中，寻找巢穴以及和幼龙定契约也包含在实习内容里。

话虽如此，要找到巢穴好像极为困难。

幼龙感觉很不错呢。我有两年的时间，如果这次能够捕到幼龙的话，就可以和它一起成长。一般做法好像是直接劝诱和双亲一起飞翔的幼龙，不过真的能找得到它们吗？

总之，和平常乏味的实习不同，我对于以捕捉龙为主的实习感到雀跃不已。我果然不适合讨伐魔物。

上了骑龙士班级后我才知道，基本上骑龙与骑士的关系，有以人为主或以龙为主的契约。

通常做法是以龙为主，骑士对龙施以契约之阵，龙接受那个阵，进行契约仪式。这种方式，虽然可能发生龙毁约的情况，但因为具有弹性所以龙比较能够轻易与人订下契约，所以这种契约的数量很多。

另一个是血的盟约……也就是让龙喝下契约者的血，进行宣誓主从的仪式。因为这种契约是以契约者为主，所以不会被龙毁约，但也因此缔结契约本身会变得相对困难。

顺便说一下，因为我甚至无法让魔力渗入画在纸上的契约之阵里，所以只能进行后者，这其实也是个阻碍。

不过，因为我有神的加护（应该是宠爱，不过意思应该没什么差别吧），所以大概就算不订契约，还是能够骑乘吧？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放心不少。

基本上，骑龙很聪明。依种类不同，有的龙好像可以用平常的话语沟通。至于更聪明的龙，还可以像人类一样说出古代语言。

好厉害喔！顺便说一下，因为古代语言是魔术师必备的技能，所以说实话，我有自信能说得比这个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好。总觉得我有种做好万全准备的错觉。嗯，毕竟我想和龙说话、想疼爱龙、想摸摸龙，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尤里斯，我们要去骑龙比较容易聚集的场所。由你带头。」

「呃、是的？」

我没有隐藏气息，一步一步走著的时候（对龙隐藏自己的气息反而可能受到攻击），骑龙班的老师如此对我说道，于是我赶紧走到前头。

理所当然地，如果有马在的话就无法捕捉骑龙，所以所有人都是从附近的村子步行过来。这么长的距离要是一般学生早就抗议了，但在场没有一个人出言抱怨，这表示这个班级的学生比较懂事吗？

「我到前面去能做什么吗！？」

「基本上，发现有加护的骑龙会主动呼叫同伴。所以你最好待在容易被骑龙看见的地方。」

「喔。」

啊，这样说来，我最初看到的陆龙就是发出啾啾声向我打招呼。听到那么幸福的声音，说不定同伴们都会好奇地靠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龙喜欢拥有加护的人，指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龙还真可爱呢。

如果至少能来个一只或两只的话就谢天谢地了。

……嗯，我也曾这么想过。

「尤、里斯……你这好像不只是加护的等级吧……」

「呃……是吗？」

眼前是一大排的骑龙。有白色、白银、桃色、嫩绿色、暗黄色……嗯，到底有几只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奇怪，不是说最近都没看到骑龙吗？

在这个被认为是骑龙幽会场所的地方，原本只有两只龙在。基本上聪明的骑龙不会叫，只要我们不攻击，它们也不会主动攻击人。

因此我们不能高声交谈，只能小声地前进，但在骑龙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发生了让所有人都惊讶得僵住的事态。

首先，一只龙朝我们走了过来，与其说是走，说冲过来比较贴切，而且气势非常凌厉。

「危、危险！？」

「不行，不能刺激它，所有人都不准动！！」

在老师慌张的怒吼声中，冲过来的骑龙在我眼前像踩了紧急煞车一样停下，凝视著我的脸。至于它对我做了什么事，果不其然，就是陆龙曾对我展现的爱情表现。

舔。啾——啾——△

舔。啾——啾——△

嗯，它心情很好呢。但是不管怎么想都不需要用冲的吧。而且它的口水快要把我淹死了！不过因为很可爱，所以原谅它。

「……大受欢迎吗？」

「……好像是耶。」

我背对著朝我投射温暖目光并窃窃私语的同学们，将视线投向另一只龙，那只果然也靠了过来，两只一起又舔又唱。嗯，虽然可爱，但是有点吵。

不知是被歌声引诱出来的，还是受到龙的呜叫声所吸引，骑龙一只又一只向我飞奔过来，非常享受地让我抚摸它们。之后大概是注意到我们的目的了，它们慢慢退开，并开始排队。

就好像军队一样。有的龙甚至会用言语拜托我摸摸它们，我只好照做，因为所有人（所有龙？）都低垂著头看我，实在是一片混乱。

在我的努力下，我们竟陷入了人类明明只有十八人，却有将近两倍的骑龙等在一旁的窘境。

……好挤，而且总觉得我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它们排队的时候不知是否看对眼了，有些骑龙开始调情。它们的脸碰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在亲吻。可别当众欢爱起来啊！

「……结束了吗？」

「呃，应该吧。」

聚集过来的骑龙全部排好队，像在说「还不下令吗？」似地发出啾——啾——的声音时，老师恢复了威严。

嗯，连老师都目瞪口呆了呢。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过既然它们排好队了，也就表示可以开始劝说了吗？反正它们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深刻感受到它们热情的视线。

「好。那每人各自找一只，拿出画好的阵，试著对龙说话。如果龙中意你的话，就会对阵做出反应。完成后就算是缔结契约了。」

「是！」

「虽然它们不会特别对我们加以危害，但若察觉它们感到不高兴，就要迅速移动到其他地方。那么，解散！」

散开之后，每个人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骑龙。撇开是否投缘不说，能够任意挑选实在很厉害。幸好没有人被骑龙排斥。

所有人都订下契约之后，剩下的龙一只一只飞走了。

……咦？

「这样说来，我还没缔结契约……」

「……你在做什么啊？」

「虽然它们很高兴地向我靠过来，但是总觉得没有想缔结契约的感觉。它们一转眼就不见踪影了，而且因为我没办法把魔力放到阵上，也没有龙会突然叫我把血给它……」

「啊，这样说来也是。或许是没有和你波长相契合的家伙吧。」

……原来如此，好像也有那种情况。说不定因为我有神的宠爱，所以要和我投缘反而更难。

我沮丧地看著飞走的龙时，和班上一位叫克拉拉的同学订下契约的龙朝我走近。

「……？你不是和它定下契约了吗？」

「嗯，我感觉到它好像有话想和尤里斯说？」

我抬头望著走到我身旁的桃色龙，它啾——地叫了一声。它不会说话吗？不过它好像想告诉我什么事的样子。

嗯？

『子……』

「嗯？」

「奇怪，那个发音好像……？」

似乎能够听到一个有意义的话语，混杂在啾——这个叫声里。

那是我熟悉的词汇，我有点感动地等待她（？）的话。

「是古代语言。」

「咦？是魔术师用的那个吗？使用高等魔法时用的。」

你听得懂吗？克拉拉歪著头看我，我点点头。虽然那是很难的语言，但因为我家大部分的资料都是用这个语言写的，所以其实我连发音也相当有自信。

『孩子……契约……』

「它在说什么啊？尤里斯。」

「它说了孩子。」

「啊，这样说来，这只龙好像怀著蛋耶。」

我把视线往下移，看到它隆起的腹部。我悄悄把手靠上去，它啾——地叫了，我判断它允许我摸，所以便触碰了它的腹部，那里有一点温温的。

该不会马上就要生了吧？

「该不会……它是要我和它的孩子缔结契约吧？」

「咦？好棒喔。这样很好啊？反正尤里斯你明年也还会在这个班上，我听说和幼龙订契约，以后好像可以一心同体地行动喔？」

「是喔。」

我也曾想过和幼龙缔结契约，那样确实也不错呢。虽说是幼龙，但现在还是蛋，或许等它出生之后再来想也不成问题。

无论如何，因为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得到了骑龙，所以我们便结束实习返回学校。

有四组成对的骑龙、两只幼龙，单身龙则有八只。

其中，怀孕的龙有两只。其中有一只预定将成为我的龙，所以我要开始拚命学习龙的养育方法。虽然不知事情为何会就这样确定下来，不过既然母龙劝我订下契约，那就欣然接受吧？我现在就很期待，不知道会生出什么颜色的龙呢？

学习骑乘骑龙的课程，比我想像中还要好玩，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这样的心隋，说不定是我转生之后头一遭。

骑龙时好像改用长枪会比较好，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挥不动长枪这类的武器。

平常我用的是细剑，我觉得若是过分追求长度，恐怕会因为太重，而没办法好好操控。

我注意到自己只是不停挥剑，什么都没在思考，我苦笑著克服自己的缺点。

我就像这样，埋首专注于一项一项的课业。对现在的我而言，与母龙和蛋接触是最能令我放松的时光，同时也为我的学校生活增添了色彩。

这里不愧是拥有最上级班级程度剑技的特殊班级，我完全跟不上，这点让我闷闷不乐，但是因为对方常会主动退让，所以课程才能顺利进行……此时，原本空荡荡的龙舍也几乎客满了，骑龙士班级一口气变得充满活力，我也在不知不觉间和全班同学混熟了。

不知是否因为他们本来就比我大一个学年，所以没什么交集点，他们对我没有了不起的风评，但也不会特别挖苦我，这样应该还算不错吧。相反地，他们在和龙吵架或惹龙不高兴的时候，会来拜托我，我因此能够在人际关系上取得平衡。我进入这间学校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有价值的。

因为剑技或讲座之类的，往往会变成制式化的作粱……

要怎么骑乘龙才好，要如何和龙合作，还有骑乘龙时的运剑方法，有很多诸如此类想都没想过的课程，所以这些讲座和实习都不令人觉得辛苦，一转眼就接近骑龙要出生的日子了。

就在离骑龙出生还有几天的某日。

「咦？我不能去看龙孵化，这是为什么？」

几个小时前，我被骑龙士班级的教官叫过去。

在骑龙母亲的期望下，我要和刚出生的幼龙一起生活，一边观望是否能够缔结契约一边养育它，这些事明明都由我负责，没想到王城居然临时喊停。

说到骑龙，近卫部队也有在使用，可是王城里应该有专属的饲育舍才对。为什么要来抢骑士养成学校的骑龙啊！？

「抱歉，我和他们说过好几次，那只龙已经有契约预定者了……」

「这是怎么回事？」

「是王城的神子。她预言出生的骑龙将会和勇者有缘。」

「和勇者……？」

……若是那样正合我意，我想试试看能否成功与之缔结契约。

因为如果那只骑龙之后会和勇者走的话，我就能与勇者产生关系了吧？

「他们说想将那只骑龙纳入王城的庇护，并取消契约者。毕竟是国家单位提出的要求，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可是勇者不是还要很久才会出现吗？」

我记得神说过应该还要二十几年。所以还早得很吧？而且，我认为那个预言指的应该是由我与龙缔结契约，然后再把它交给勇者吧……

「那种事你是听谁说的？」

「啊，不，我只是有那种感觉。」

好险。差点就要把转生前神所说的话泄露出来了。

这样说来，完全没有人知道应该召唤出勇者的时间点，只知道会在国家紧急时进行召唤，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国内当然没有人能够窥知召唤的时期。

为了能随时敔程，勇者队伍的成员是以名誉职进行的选拔制，每五年举瓣一次勇者同行者的选拔大会。

「啊，这样说来，你是那个卡伊拉德家的吗？那种事情你们也会知道吗？」

「啊，不是，不可能直接和我们说啦，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嘿嘿。我傻笑敷衍并催促老师继续说下去之后，得到了以下的资讯：

和勇者有缘的骑龙会出生在学校。

因为它或许会和勇者缔结契约，所以希望它能在没有契约的状态下至王城接受保护。

因此决定让它在还是蛋的情形下直接移至王城。

……嗯，我说啊，为什么要勉强移动啊？要是蛋破了该怎么办？要是突然孵化了该怎么办？说起来，他们是想把蛋从母龙身边带走吗！龙通常都是由父母养育的喔！？

「那个……我想，已经要生了吧？」

「说得也是啊。因为母龙不肯从蛋上面离开，所以无法搬动。我已经寄信告知王城了，但恐怕赶不上。」

「既然如此，就算让我看……」

「不行。要是你看到幼龙，有可能当场就会决定成为契约者。」

「喔。」

我打的正是那个主意，这句话绝对不能说。但即使没说，似乎已被看穿了。我对蛋抱持过度期待了吗……！

因为母龙要我摸啊。龙蛋的表面虽然很硬，但有点温温的，稍微摸一下还会喀答喀答地动喔！太有精神了，连我也不禁对著跳动的蛋说话，但不管怎么想一切都变得事与愿违了。

缔结契约这件事是先抢先赢，所以其实只要假装没听到国家的要求就可以了，但事已至此，想这么做也来不及了。一旦与骑龙缔结契约，除非发生很严重的事情，否则无法解除。

我有种在各方面都失败了的感觉。

「你也不希望贸然订下契约，被王城当成反判者处理吧？卡伊拉德。」

「是的。」

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用我父母的权力想点办法呢？我在心理思量著这不能说出口的想法。说起来，幼龙本身说不定也很期待和我缔结契约，真希望他们不要擅自排除这个可能性。

「因此我们不允许有意外之类的事情发生。在运送蛋结束为止的一个星期内，你都禁止离开宿舍。」

「啊！？」

怎么那么蛮横？我乾脆把宿舍打坏算了！我虽然这么想，但因为我是契约预定者，所以会受到从王城派来的监视者看管，这种情况让我怎么也无法离开宿舍。

2

「结果，来的是萨路特哥啊……」

「喔，好久不见了，尤里斯。」

真令人不敢相信，居然动用第一师团来保护骑龙的蛋。我只是区区一介学生耶？这个警戒也太夸张了吧。

不管怎么想，那孩子都是我的契约龙吧。因为那个神已经预定我会加入勇者的队伍。

我想要如此强烈主张，但万一那是我理解错误的话会很丢脸，所以我说不出口。而且感觉说了好像会被不停追问事情的真伪。因为不想落得那种下场，所以最后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还在想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已经决定了蛋的契约者，没想到居然会是尤里斯。神的宠爱还真厉害耶。」

「在蛋的阶段还不能决定吗？」

反正既然都不能出去，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所以萨路特才会在这里吧。本来是要两个人监视的严重警戒，但萨路特说服了上级，一人单独监视我，并强调用轮班制就足够了。

这么胡来可以吗？不过，我是不可能打萨路特哥的。不管是在身体上，或是精神上。

「我听说连要摸蛋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耶。可是你却可以随意触摸，所以才会受到警戒喔。」

「喔。」

「骑龙还有另一件著名的传闻，就是只要看到契约者一次，就不会和那家伙以外的人缔结契约。不过我觉得好像已经为时已晚了。」

「？」

我歪著头看他，他说那是他们那边要处理的事，就中止了话题。

为时已晚是什么意思？不过之前母龙已经把我叫去替孩子取名了。总觉得看著蛋的时候，给人一种膨松漆黑……的感觉。该怎么说呢，我的头脑里总是会浮现出像龙猫里的小煤炭那样的东西。

所以是黑色的吗？从那里联想之后，我将它取名为※诺薇尔。不是，墅诞节的意思喔。顺便说一下，它好像是只雌龙，因为母龙总是哼唱著女儿之歌，所以性别也就昭然若揭。（译注：诺薇尔，Noir，黑色之意。而此处的圣诞指的是Noel，圣诞颂之意。）

我明明是那么期待地等著它出生，这实在太过分了……

「唉，龙的事就先别管了。学校方面如何呢？」

「什么如何？就像我信上写的那样，没有任何变化啊。」

我虽然没有写信回家，但会定期写给萨路特。此外，就算放长假我也完全不回家，可是如果萨路特找我的话，我会前往卡伊拉德家的别墅。在几乎是私人状态的海滩上，和他单独见面。

而我们做的事情主要是剑术修行，我的暑假大概就是这么过的。虽然很有意义，但总有种枯燥的感觉。一切都和平常没两样啊。

「真的吗？你都没有写重要的事啊。」

「重要的事？」

「法蒂玛·瑟盖斯。」

「！？」

那件事情在校外也很平常地流传吗……我记得自己确实只写了，法蒂玛是和我一起学习的朋友。

我浑身无力地看向萨路特，没想到他竟一脸正经，我也赶紧端正坐姿。

「老实说，外面的流言传得很厉害喔？例如那位瑟盖斯家的剑士大小姐，被废物魔术师甩了，还受到欺负之类的；也有相反的论调说，是魔术师受到霸凌，而且因为被甩还做了许多过分的事进行报复。」

「啊！？」

「喔，反应不错。」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话说回来，那是怎么回事？乱传谣言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和法蒂玛之间并没有男女关系……」

「咦？你否认的是那点啊？」

「当然。对方才十四岁耶。一点都不性感。」

「咦？而且还是因为那样！？不过，十四岁也快成年了吧？」

我不知道萨路特在吃惊什么，不过他的嘴巴呆呆地张著没有合拢。

咦——萨路特不满似地如此抱怨，我思考著接下来要说的话。

顺便说一下，这个世界的成年是十五岁。从学校毕业的同时，女生也会迎接成年。不过男生十八岁才算成年。理由是自我谋生能力的问题（因为见习基本上要花上三年）。

「法蒂玛只是单纯把我和过去的自己身影重叠在一起而已。」

「喔？」

「我只是没办法忍受她那样强硬的态度而已，并没有发生表兄大人你期待的事情啦。」

「嗯……？可是，你那句话在我听来，像是在说希望她能够看著你。」

那表示果然有男女关系吧？萨路特笑著耸了耸肩。

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至少我对她并没有那种情威。我没有办法拒绝，是因为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昔日的那个她，还有不想让她失望的这股渺小自尊心，推动著我这么做。

「我想，我只是很想得到她的肯定吧。」

「嗯？」

「其实对我来说，就算看到法蒂玛的裸体，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噗哈！？」

我全盘否定了和法蒂玛之间的男女关系后，萨路特满脸通红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看著他用灵活的方式摔下去，他接著顺势以跪坐的姿态逼问坐在床上的我。

「你、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你说得好像我想和她发展成男女朋友一样，我只是想否定那一点。」

「也、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那种话啊！要是被其他家伙听到了该怎么办啊？对方会很可怜吧！？」

「咦？是吗？」

因为我只是想表示法蒂玛不是我的恋爱对象而已，没有想到这样说会侮辱到她。我会反省的。顺便说一下，法蒂玛的发育还不错。啊，不是，并不是我对她起了反应，我只是单纯以男生的眼光来看，姑且啦。

萨路特虽然满脸通红，却是兴味盎然啊。

「她真的那么没有魅力吗？那位瑟盖斯家的大小姐。」

「不，她很漂亮喔。她从以前就是会在班上招人嫉妒的美少女，现在也成长为十分漂亮的美女了。」

这个世界的人真的长得很快。我虽然才十六岁，但身高已经超越前世，好像比之前高了将近十公分。

我父亲也很高，萨路特也高到使我必须抬头看他。说不定即使包含女性在内，这个世界的平均身高还是很高。

「那你没有反应吗？」

「我没兴趣。」

「你……说得还真爽快……」

「因为是事实啊……因为一路看著她成长，而且她以前常常昏倒，我也送她回夫好几次。心情上，比较像是对妹妹或是弟弟的感觉……」

这样说来，我心中对于这个世界说不定还没有现实感吧，我茫然地想著。

待在家里十二年，开始接触外界四年。这四年，我才开始和这里的人有较多接触。或许是因为我为了适应环境就用尽全力了，所以才看不见周遭的事物。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法蒂玛可能被谣传有男女关系。我刚才所说的话也是真的，不管回想几次，我对于两人之间是否存有恋爱情感仍抱持疑问。

而且……

「难不成你对男……」

「我对男生也没兴趣啦。」

「啊，是吗？那就好，不过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啊？」

我看著嵌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和那家伙的证明。

这十六年来，我不知凝视过几次的证明。

「嗯……身高不要太高——」

「你喜欢娇小的喔？」

「声音高亢，说话清楚……」

「嗯嗯。」

「总是面带微笑。看著积极乐观的她，就会觉得老是胡思乱想的自己像个笨蛋。」

「……？」

「什么都会做，却是个老好人……呃，还有……」

『阿幸，我最喜欢你了。』

忽然在脑海中复苏的声音，让我红了脸颊。这样说布，那家伙对我做出了超级直接的告白呢。以前明明听到厌烦的话语，可是已经有十六年没听到了啊……

「欸，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你另有喜欢的人耶？」

「啊？没有啊？」

「少骗人了。你脸红了喔。」

「哈哈……不过——她并不存在。」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

「喂，尤里斯。」

「什么事？」

我喜欢的人，在我过去那二十九年的人生里，和我共同度过了一半以上的时间。只要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容貌、还有那张笑脸……我都可以立刻想起来，但她却不在这里。

「你干麻露出那种表情……」

「啊？哪种表情？」

我虽然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不过好像相当凄惨的样子。萨路特一脸痛心地看著我，我只是摇摇头。

「没有，没事。」

「喔。」

虽然我并不是很在意，不过我心中的时间，说不定在那个时候——在我二十九岁死去的时候就停止了。我看著试图转移话题的萨路特，并随口回应他的话。

「唉，总而言之，如果幼龙从蛋里孵出来的话，就会连同母龙的契约骑士一起带到王城去，所以不用担心。进行顺利的话，预计两、三天就可以解除对你的软禁了。」

「是。」

「唉，就当作是赚到的休假，陪陪我吧。」

萨路特像是要消除刚才的尴尬气氛似地擅自下了结语，我心怀感谢地点点头。

☆

……如此这般，两个星期过去了。

「也该适可而止了吧……我明明也不是很闲……！」

「是啊。我也想快点回去上课。」

「我一定要处理一下这种来来去去的生活！每次回到王城，就发现要做的杂务增加了，根本糟糕透顶！！」

萨路特还在我这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事情的起源，当然是因为幼龙。

这只幼龙，居然是『黑骑龙』。我在接触蛋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好像很黑，所以说过要他们多注意。

黑骑龙就如同字面意思，是纯黑的骑龙。好像有点帅气，不过这个颜色是个大问题。

顺便解释一下，龙的颜色不是由父母决定的，有时会同色，有时会混色，可说是毫无规则可循。虽然陆龙似乎大多数是绿色的，尽管如此仍然有各式各样的绿色。骑龙的颜色虽然被认为是完全随机的，但看了陆龙之后，我认为说不定也有法则存在。虽然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言归正传——

得知幼龙是黑骑龙之后，王城大为骚动。虽说是黑骑龙，但如果是幼龙的话，或许能够想办法运送吧。从王城传来如此见解，但学校方面拒绝了。

据说，黑骑龙是骑龙里脾气最差的，也很难缔结契约，是被称为『骑龙之王』的存在。即使是幼龙，如果做出违背它心意的举动，仍然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才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

这只黑骑龙，是骑龙里最强又最聪明的骑龙。

学校里约有三十只骑龙。要是惹恼了这可谓骑龙之王的龙，使得所有契约龙都不理我们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

明确地说，学校会受到的损害绝不是只有糟糕的程度而已。

可是那些龙姑且都订了契约，这样不是就不会攻击人了吗？大家可能会这么想吧？明明是刚出生的幼龙，为什么需要如此警戒，这件事我也稍微思考过。

实际上状况却相反的。

对龙而言，『孩子是一定要保护的对象』，所以就算是契约者也可能遭受攻击。如果是为了保护幼龙，那……学校很有可能会连同契约之阵一起全部都被摧毁。

三十只骑龙的反击。实在很可怕……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样的地雷啊。

而且这只诺薇尔，明明是幼龙，却因为是黑骑龙所以对很多事都挑剔万分，像是我不要去、我讨厌这个人等等，造成很大的骚动。

这种时候，桃色骑龙的契约骑士克拉拉，就要拚命透过母龙安抚它。克拉拉真可怜，她真的很辛苦呢。就让它和我缔结契约吧，我会阻止它的，诺薇尔的所做所为令我不禁想这么说。

王城方面在几天前又改变了策略。那之后，学校陷入更大的混乱。

他们突然说要举办加入勇者队伍的强者徵选大会，并让胜者与龙缔结契约。是的，突然，我没有写错。这个公告引发了简直就像战争要开打般的大混乱。

「想征服黑骑龙的大人物啦、骑士啦、佣兵啦，这些信件排山倒海而来……！」

「请节哀。姑丈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劝谏国王放弃骑龙。为了不让那些没用的贵族跑来凑热闹，每天晚上都在社交界奔走。他要我也一起去，我觉得自己明明不适合做那种事，但他还是硬逼我去。」

「……是喔，辛苦你了……」

「我真想大喊，万一骑龙和没办法战斗的文系贵族之类的人缔绪契约的话，要怎么和勇者一起战斗？少开玩笑了，可恶……」

和团长相比，只是来往于各地的我，疲劳程度还好一些，萨路特说著，疲倦地叹了口气，精疲力尽地躺到我的床上。

嗯，已经没有人在监视我了，我随时都可以溜出去了。不过因为萨路特很可怜，所以我才没那么做。

「甚至还有人说要使用『隶从之阵』。我真想问那些人到底懂不懂黑骑龙的价值？」

「……咦？他们是认真的吗？」

「幸好我阻止他们了。真的是别开玩笑了。竟然要让黑骑龙的幼龙隶属于自己？……限制它的能力勉强缔结契约，只会让它变成勇者队伍里的累赘而已吧。」

虽然萨路特并没有喝酒，但他就像喝醉了一样，全身无力地拍打床铺，我无法掩饰震撼地看著他。

听到那样的事，使我受到冲击。

和龙缔结契约的方法，其实有三种。之前只介绍两种，是因为最后一种方法骑龙士班级不可能会使用。

第一种，使用契约之阵让彼此刻印，印记会出现在契约者身上的某处。这种方式契约龙通常居上位。这是最常见的契约模式。

第二种，让对方饮血缔结血的盟约。印记同样会出现在彼此身上的某处，两者可能达到心意相通。多为契约者居上位，有时也会发生人在上位的情况。我做得到的方式是这一种。

然后是最后的方法。那是被称为禁咒的方法——『隶从之阵』。无视对方的想法，直接在对方身上刻下隶属的印记。不过据说龙的能力会因此变成只有十分之一以下。

如果变成原本能力的十分之一以下，几乎就只会飞而已，沦为普通的龙。

所以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会采用第三种方法。因为勉强要骑龙隶从，只是减少骑龙的数量而已。而且，在王族指定下胡乱狩猎骑龙，以及让骑龙隶属自己都是禁止的（若有许可，缔结契约是可能的）。

黑骑龙据说一百年才有一只，对它使用隶从之阵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实际上，我无法对关于这只骑龙的事进行反对，所以更加害怕。其实，几百年前使用隶从之阵硬让黑骑龙成为骑龙的文献还有遗留下来。

和黑骑龙缔结契约就是如此困难，课堂上才刚教过，光是看到它飞行的姿态就要合掌叩拜了。

黑骑龙，还有虽然不如黑骑龙那般珍稀但也很少见的白骑龙，明明就都是很珍贵的物种，但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打算对它们做那种事……？看著萨路特的模样，我感到非常不安。

「如果能快点缔结契约的话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看著我？」

萨路特瞄了我一眼然后叹气。我歪著头问他。

「唉，我姑且向父亲大人进言了，不过上面那些人十分顽固，应该很困难……」

「所以说，是什么事啊？」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才明白萨路特含糊不清地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

3

我看著大家一个一个走进龙舍，一边咕哝著为什么自己不能进去。

「为什么尤里斯不行！？」

「请你体谅，萨路特。那可是和勇者有缘的龙喔？他们以不可能让没有魔力的人去做那种危险的事而拒绝了。」

「可是……！」

姑丈大人和萨路特在我眼前争论。在龙舍排队的是最上级班级的四年级和五年级学生。

然后为了以防万一，我被第一师团的人团团包围。拜托别监视我了，我也想去那里排队。

国王想让龙和强者缔结契约，为了不让国王的意思变成泡影（所有人都被龙拒绝了），几天前他们开始让学生尝试。

为了不让学生发生危险，所以第一师团的人会轮流陪著进去。今天所有人都带著阵进去和龙说话。

至于为何不找值得信赖的骑龙士班级，是因为所有人都缔结了契约（主要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才急忙试试最上级班级里会不会出现契约者。

而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呢？

「尤里斯无法使用契约阵吧？」

「不需要那种东西。尤里斯在那只龙还是蛋的时候就被允许摸它了喔？他不可能会受到攻击的。」

「就算对上面的人这么辩解也没用。黑骑龙只要两个星期就会长得很大，要是尤里斯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

「所以说不可能会出什么事啊！他可是具备神的宠爱喔！？」

首先是我不能使用契约阵。再来是龙会长大，可能会有危险。最大的阻碍则是因为我是贵族，万一出了什么事会很难交代。

没错，被这么说的时候我真的惊讶到张口结舌。说起来，原本预定要和它缔结契约的人是我耶？瞧不起我吗？还有根本不需要在意最后那一点，我会自己负责的，所以让我挑战缔结契约啦。应该说，让我见它啦！

「就算那么说，你也看到了吧？那只龙，感觉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那是因为它见不到尤里斯的缘故吧？我去看它的时候它不但会闻味道，还会叫。」

「……在还是蛋的时候闻到的味道，不可能记住吧……」

「啊啊，真是的！我都说过好几次了，我认为那只龙的契约者就只有尤里斯能担任！」

烦躁地跺脚的萨路特心里其实也明白吧？即使他像在顶撞身为团长的姑丈大人、与他争论，但完全看不出来他有在认真抗议。

话说回来，这个不对劲感是怎么回事？

这对父子很相像。我几乎没看他们争吵过，真要说的话，我认为他们是那种连吵架也乐在其中的人。萨路特到底在著急什么？虽然很可靠，却又给人一种滑稽短剧的感觉。

我暂且不管他们两人，将目光移向龙舍，一名少女进入我的视野。

「……法蒂玛。」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适合当黑骑龙的契约对象吧？被赋予了高明剑术本领与罕见才能的她，就算是贵族，进去也没有问题吗？

（那是当然的吧。）

甚至可能正因为有她在，学生的可能性才会受到注意。

但是，我总觉得她的样子和周遭的状况都有点奇怪，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学生的队伍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变得空无一人。此时，迟来的法蒂玛和两名骑士一起进入了龙舍。到这里为止，还能解释成因为她是贵族，所以有特别待遇，可是总觉得哪里很奇怪。是哪里呢？

（……为什么要清场呢？）

为了防止龙从龙舍逃走，第一师团的成员站在离龙舍大约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待命。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为了方便他们顺便监视我。因为第一师团首屈一指的好手萨路特不可能离开这里，但若改由其他成员监视我，碍于我贵族的身分，可能会有遭我强硬反抗而失败的可能性，所以才会把我带来这里，但是——

本来有人在附近为陆龙和马进行整备，但现在人影消失了，周遭变得安静无声。

萨路特的焦躁，以及团长怜悯的视线。本来应该最早尝试契约的泫蒂玛却被安排在最后，而且还带著两名骑士进去。

那意味著什么？

「……不会吧。」

在我喃喃自语的那一瞬间，我远远地听到龙的哭泣声。哭泣声……那是不愿意的声音。

「萨路特，该不会是那个吧！？」

「啊？不，应该不会……」

我想到的事情令我著急。该不会，真的是那个……打算用隶从之阵吗？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搞不懂这个清场的意义，还有法蒂玛被安排在最后的意义。

「可恶！」

「笨、尤里斯！？别动！」

幸好萨路特离我有点远，我绊倒了附近骑士后越过他。这里离龙舍有一百公尺，只要甩开那些骑士跑过去就能进去！

「站住！你去了打算做什么！？」

我奔跑著，突然感觉到有重力施加到我身上。这是……魔法发动前的预兆吗？

「别动！我要攻击了喔！？」

「有种就攻击啊！！」

我头也不回地叫道，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跑。我感觉到斜右后方有两个重量压迫而来，还有一个在正后方。这个感觉，是火炎弹和冰枪吗？要打就打吧，如果敢打的话。能打我的只有萨路特和姑丈大人而已，毕竟要是害我受了伤，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还有五十公尺。不用花上十秒的距离，感觉却好远。

魔力的团块，接近了直直往前奔跑的我。

「笨……要是真的打中了该怎么办！？」

「快闪开！尤里斯！」

萨路特和姑丈大人著急的声音让我冷静下来。虽然距离不够让我闪开，但不可思议地，我竟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但我不能拿以魔物为对象时，所使用的魔法应对方法来思考……！

（该怎么办？）

我稍微转头看去，眼前有两个组了阵的火炎弹。冰枪的阵大概被解除了，我没有看到。对于那个清晰可见的阵，我下定决心。

我伸出支撑重心的腿，让身体转过去，并将剑滑向飞到面前的魔法阵，然后用剑打破阵的中心！

幸好比起魔法本体，标靶的速度更快，魔法阵离我比较近。在击中我之前，阵便失去威力了，我看到朝我袭来的两道魔法都毁坏消失了。

「……咦咦？」

两个火炎弹凭空消失，骑士团成员们都错愕不已，我不理会他们，继续朝龙舍奔去——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啾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哇！？」

同时，一个从龙舍里迅速飞来的黑色物体把我撞飞到空中。左手臂好痛，腹部也剧烈疼痛。一口气涌上的痛觉使我感到混乱，这时，小骑龙的思想流了过来。

「尤里斯……！？」

是法蒂玛的叫声。比起那个，有一个像唱歌一样的声音流泄过来，那说著古代语着的声音，宏亮地在我耳边响起。

『吾，以血之盟约与主人缔结契约……！』

龙发出比响铃更为暸亮的吼叫声，回荡在我的周围。龙还发出了刺眼的光，我因眼前的光和背上感受到的冲击而昏了过去。

4

从结论来说——

我的左手臂浮现出漂亮的黑色骑龙花纹。被龙咬的痕迹也清楚地印在上面。嗯。

没听过有龙主动向人缔结契约的。

『啾啾——△』

「你啊……为什么心情那么好……」

被龙撞飞的我，身上自然是遍体鳞伤。不知是我的背猛烈撞上地面的缘故，还是我用身体承受龙的体重的缘故，我好像受到了重伤，造成我一时意识不清。

幸好，他们事先为了防止龙逃走而准备了能够使用治愈魔法的团员，所以情况才不至于太严重。不过，等我恢复意识之俊，马上就被叫去姑丈大人那里兴师问罪。

他说，隶从之阵预定是在最后的最后使用，本来是不打算使用的。

法蒂玛之所以排在最后，纯粹是她的要求，因为她想若是能和黑骑龙以力量分出胜负的话，说不定黑骑龙会承认她。

原本姑丈大人好像要自负责任，偷偷让我在法蒂玛之后进去看黑骑龙一眼的样子（所以才会和萨路特演戏，以博取团员们的同情）。

是的……说得也是，若非如此，就不会让我待在那么近的地方了。

是我误会了，对不起。可是因为结果是好的，所以我并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反正我勉强硬干的事情经过，大概都已经传到王城去了吧？至少只有我会被骂，这样就足够了。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主人、主人。』

「嗯？」

『不动、吗？为什么？』

躺在床上的我上方，有一头小小的黑龙。

虽然听说它会变得超级大，不过黑骑龙好像是可以改变大小的龙……它因为缔结契约而恢复了原本的尺寸，但现在缩得更小了。

话说回来，因为我们缔结了血的盟约，所以它不太能离开我的身边（据说是为了等待魔力融合，但我的魔力在哪里啊），可是龙太大了，放在我的房间里好像会塞不下。我在房间前面烦恼著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钻不进门的龙就在我眼前变小，然后飞了进去。

因此，现在的情况，就是它变成大约五公斤左右、五十立方公分的玩赏犬尺寸，坐在我身上……懂得直接咬我并强硬地和我缔结契约，这家伙也太聪明了。

而且我学得相当辛苦的古代语言，它竟然用得很顺。它明明只是婴儿……龙的成长和年龄无关吗？啊，不过我也发现除了明确说出缔结契约之外，它不太会说话，所以我想这代表它确实才刚出生而已。

「因为我受伤了，有点贫血。你再稍微安静一点吧。」

『安静。重要。』

这只小龙点了点头，啾啾——地叫著，我的心灵被它治愈了……

我把手放在它的头上，有种滑溜溜的触感。还有点温暖。

「天气真好啊——」

『啾——』

窗外晴朗无云，我却被禁足。

姑丈大人与萨路特向我保证不会有问题，因为我原本就是契约预定者，现在只是缔结了契约而已。一旦缔结契约，骑龙就会保护主人至死，所以应该不会被强迫解除吧？而且我也没有想解除的念头。

我想这下我就能更接近勇者队伍了吧，不过……

「得再变得更强一点才行啊……」

虽说是黑骑龙，但是被幼龙单方面撞上就遍体鳞伤实在很糟糕。虽然我那时很慌张，可是我甚至没有保护自己不被咬，不管是做为剑士还是候补骑士，都不及格。

为了不让他人拆散我和这家伙，我得好好努力才行。

「诺薇尔。」

『啾——△』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啰？」

我摸了摸它的头，拿起魔法书阅读起来。

（我想变得更强。）

至少要变得站在这只骑龙旁边，也不显得逊色。

啪，我阖上书本。

（这里也没有耶……）

自我识字以来，读书就成了我的每日功课。

最近我在看与龙的生态和剑技有关的书，从前在家里我只能不停重复阅读魔法相关的藏书。身为道地魔术师家系，家里的藏书里也包含许多禁书，大概是可怜几乎处于被软禁状态的我吧，他们没有限制我的阅读权限。因此我对于和魔法相关的知识，有超越一般人的自信。

……虽然是有自信啦。

（得储存魔力才能使用的魔法……究竟是什么？）

这十六年来我所烦恼的事，就是我的魔力的用途。

这个世界的魔法，当然也有分属性，不过基本上很重视印象。

火、风、水、土、冰、光……基本上想得到的魔法大概都存在，也存在著无数个将那些魔法显示出来的文字，以及各种将魔法编入的魔法阵。剩下的几乎是靠感觉。因为咏唱是瓶颈，所以使用者常常因此受限，不过若只是画魔法阵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用古代语言标示就能完成。

因此，记录独创魔法的藏书多如繁星，虽然我一本一本调查过了父亲收集的书，却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恐怕我预定要使用的魔法需要用到惊人的魔力。在知道不储存就不能发动的那个时间点，我就察觉到那将是个大规模的魔法。

但是，如果真是那么巨大的魔法，应该能够轻易查到才对，但是根据我的调查，这个世界似乎不存在需要用到那么多魔力的魔法。

或许是攻击魔法或转移魔法。我虽然想到好几个被认为需要使用大量魔力的魔法，但考量到我的总魔力量，如果不是要进行以国家为单位的转移，好像不需要那么多魔力。

至于攻击魔法，因为感觉力量会大到可以消灭国家，因此也很难想像我的魔力会使用在这里。应该说，就算有人怂恿我那么做，我也不会答应。

「唔，果然是转移吗……」

转移魔法，基本上只能用在曾经去过的地方。因为那是要靠明确想像出要移动的场所来发动的魔法，所以魔力消耗量很高，我认为那是可能性很高的候补选项。

可是，如果要把大量的人运到邻国之类的地方，那我必须先去转移的目的地旅行才行，很不方便。而且我毕竟是贵族，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到国外去，就算进入骑士团，几乎也是待在王城所在的王都，没办法离开吧。

我把那个可能性放在心上，在勇者正式开始活动前我究竟该做什么，我必须先有某种程度的推测才行。不过想归想，现在要我跨越国境十分困难，所以只好将这想法暂时搁置一旁。

想想其他可能性吧。

「还有就是时空魔法……」

回溯时间的魔法。虽然禁书中记载了和这种魔法有关的事，但好像只能用在当事人本身的时间回溯上，所以应该不太可能。顺便说一下，长生不老（只是个类似的概念）好像就是应用时空魔法达成的，虽然我记得内容，但是真的会有用上的一天吗？

……在战斗时返老还童，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必要。

应该说，根本不需要长生不老。基本上魔力高的人好像都会停止老化，所以我应该也不太会老化吧？父亲大人看起来也很年轻，完全不像五十几岁的中年人。

「剩下能想得到的就是重新召唤勇者之类的吧？但是为了帮助勇者而重新进行召唤，这种事合理吗……？」

勇者召唤。在我懂事之后最先调查的那个内容，令我深感兴趣。

因为我没有机会和实际见过召唤的人说话，所以只能看书调查。根据我从书里得到的知识，当魔王拥有某种程度的力量时，神就会自动启示神子。到时就会以收到启示的神子为中心，将适合与魔王对峙的人「不分世界」地召唤过来。

这好像是基本。嗯，很奇幻的内容。

顺带一提，关于那个召唤，听说有好几个召唤者都曾发出「这该不会是异世界？」的感叹。

而且，勇者除了没有限定种族外，年纪也是乱数，所以各种人都有。前一个被召唤的勇者好像是个很有蜥蜴人味道的人呢。哇，果真是异世界。

因为这个国家是由人族组成的，所以好像没有和那位勇者多所交流的样子。那是发生在大约三十年前的事情，所以听说他好像还活著，可是就算想拜访，以现状来说都不太可能吧？他似乎是住在附近的独立国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看看。

还有，关于受到召唤的种族，好像会配合要对抗的对象，所以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召唤会变成怎么样。龙当勇者，魔王是魔龙这种情形也存在吗？至于人类，好像会召唤和我魔王来自相同世界的人，我不由得调查有没有从地球来的，这可说是一定会出现的情节吧。

毕竟我是从地球来的，我兴奋地查阅著有没有从地球被召唤来的勇者，但很遗憾，好像没有。

有人存在的地方不只有地球而已。好像还有很多地方，规模超大，虽然我无法理解就是了。从其他异世界被召唤来的人，都是哪里出身的啊？

「要是至少能看到召唤之阵的话……」

召唤之阵的地点很微妙……从这个国家出发，都得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因为是在和黑霭完全不一样的方向，所以人们还有办法靠近，但召唤阵的本体是全面禁止人类进入的，所以恐怕走近了也看不到。

既然是召唤，就必须要有魔术师的力量吧？我原本这么以为，但似乎并非如此。由于召唤是以神子为中心，所以魔术师们也几乎不知道详细情况。

我去当神官比较好吧？虽然我一定没有才能。

「唉，不知道啦。」

「不知道什么？」

「！？」

『啾——！！』

我手中的魔法书滑落到床上，掉在诺薇尔的头上。

我听著诺薇尔因疼痛发出的叫声，将视线投向门的方向，发现萨路特正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尤里斯。」

「萨、萨路特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这个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萨路特有意，他可以完全不让人发觉他的气息，所以我的自言自语有可能在无意间被他听到。

不过萨路特是不会说谎的。所以我只问了他那么一句话而已。

「请不要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吓了我一跳。」

「嗯？啊，我没有特别注意。抱歉。」

「不会……」

这种时候，让我更加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异。萨路特平时几乎都会阻绝气息，对我也是如此，就算我不是处于紧张状态，他走进来时，我也常常没有发觉。因为房间里有我私人的东西，所以他进来的时候才总是故意让我发觉到吧？

他只是忘记要那样做而已，我就感受到两者间的力量差异，总觉得有点失落。

「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吗……我被叫去接受讯问。」

「？」

萨路特难得说话含糊不清，我歪著头看他，他把我挂在墙上的剑拿到床边来。

……剑？做什么？

「这个，是你老家送来的剑吧？」

「嗯。因为我没什么力气，所以拜托他们给我一把锋利且轻的剑。」

「这是一股的剑吧？」

「我想这个比一般的剑贵，因为这上面没有魔法也没有刻什么，只是一把单纯的剑。」

虽然这把剑说不定有加强过，好让它就算和其他剑交手也不会折断。不过这上面并没有特别加上魔法阵，只是一把平凡无奇的剑。

因为不知道我接触魔法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老家特地挑选了一把没有施加魔法的剑送过来。虽然最初我拿的也是魔法剑，但因为诸多原因而舍弃了，现在说到我的剑，就只剩这一把了。

「啊，对了。说不定你已经忘了，不过你用这把剑在团员面前劈了火炎弹吧？」

「啊。」

「我的同僚看到了之后，兴味盎然地问说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敷衍过去……」

「喔……」

我那时好像相当慌张。这样说来，我把火炎弹连同阵一起劈开了。因为当时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处理，所以我把那件事给忘得一乾二净，不过如果我是用魔法剑劈开魔法的话就算了，普通的剑是不可能劈开的吧……所以萨路特才会一脸苦涩的表情。

「因为我曾经看过你用手指消除魔法，所以大概推测到了原因。我父亲也被吓了一跳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才好。」

「啊……直接告诉姑丈大人也没关系。」

「你就算不用手指，原来也可以消除火炎弹啊！？」

萨路特用手指转圈画了一个阵，然后指著阵的中央，我对他点点头。

「我虽然可以消除看得见阵的魔法，不过依据阵的位置不同，也有一些我没有办法。」

「喔。说来说去，你一直有在研究吗？」

这样说来，我侰里只写了无关紧要的内容，我隐约想起这件事。

和魔法有关的课程，因为校方以很危险等各种理由禁止我参加，所以我通常只能在旁观摩，没有机会实际接触课程。因此我好久没有试过劈开阵了。

我曾经胡乱对一个向我施放魔法的魔物试过一次，不过那次运气不好。

「大致上，只要我的手上拿著攻击距离不会太长的武器，几乎都能成功。」

「攻击距离不会太长的武器？」

「嗯。因为我不知道要是目标和我的手距离太远，这招会不会成功，所以没有试过长枪之类的武器，不过若是拿剑之类的话，几乎都能劈得开。」

「那什么才算是攻击距离远的武器呢？」

「……」

这句无心之言戳到了我的痛处，使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因为，那时候萨路特不是说过他的阵曾被魔法弹打穿吗？

所以，想要远距离消除魔法，可能还是要练习啊，嗯。如果把魔物当成练习对象的话，我想，只要自己不会被魔物的攻击扫到，应该就没问题，没错吧。

顺便说一下，我试著用过飞镖或飞刀，但是因为完全射不中，所以我就放弃尝试了。我好像不适合用物理性的远距离攻击武器。因为我无法控制好方向，总会乱飞到别处，太危险了。因此我用的方法是——

「有一次，我因为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在很近的距离下把剑扔过去。」

「……」

「然后，那把剑，连同阵一起爆炸了……呢？」

「……喂。」

「那时候很糟糕呢。不停被追问你到底干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什么事，引起大骚动……」

最后只得以魔物让魔法失控作结，没有被发现是因为我的缘故造成的，不过那次真的很糟。因为那件事的关系，之后我连和魔法有关的实习都不能去，实在是段见不得人的过去。拜此所赐，连魔法抗性课的实习也全部都变成只能参观了。哈哈哈哈哈……唉。

除此之外，因为我当时用的是刻有魔法的剑，所以我连魔法剑都被禁止使用了。真是祸不单行，想起了不想回想的事情了。

「咦？那，难不成你能够『劈开』魔法这件事，学校的人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要是他们要我说明，老实说我反而觉得麻烦。」

「也是啦。」

「因为大多数的阵在打出来之后，魔法本体就会从后面飞过来，飞过来之后就不能劈开了。毕竟他们也没说不能用，所以我不打算说出来。」

唯一很快导向目标的火系魔法，一下子就会来到前面，所以我只知道那个很容易劈开。因此对我来说，火系是对付起来比较轻松的魔法。要是那时冰枪飞过来的话，老实说我没有能闪避的自信。

大概是我的运气很好吧？我到现在还是很怕，因为我还没有被魔法打中过，说不定体验一下会比较好。

「嗯……我大致上明白了。我会和父亲大人说。」

「麻烦你了。」

「可是啊，所有团员都看到了耶……」

唔，萨路特低吟著，我很抱歉地低下头。拜托他设法帮我敷衍过去，毕竟这也关系到我今后的评价，要是弄不好，不管别人对我的评价是好是坏都令我困扰。

说实在的，我拥有的尽是一些虽然能用却又没用的技能。我看得到阵，要是能像消除萨路特魔法的宫廷魔术师那样『用魔法打穿阵的中央』，我想就会变得非常强。可是我只有在靠近时才能使用，而且不能让飞过来的魔法无效化，这算什么能用的技能啊？

无法使用魔力，做为剑士也是个半吊子。我真的很没用。

「那，不然说是侥幸呢……」

「啊，只能那样说了吧……」

我很感谢为我想方设法的萨路特，同时也为接二连三增加的秘密感到有点束手无策。

5

和诺薇尔缔结契约之后，一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得到骑龙后，实习变得非常快乐，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因为诺薇尔还是幼龙，所以平常主要著重在饲育上，实习时通常要借用其他骑龙，不过诺薇尔总会抱怨『主人不可以骑诺薇尔之外的龙！』。因此实习时它会变成和其他骑龙一样大小，和我一起进行飞行练习。

明明才出生不到半年，就要飞了吗？我虽然如此担心，但它骑龙之王的称号不是叫假的。如果只是载著我飞行的话，好像完全不成问题。

生下来才几个月，还不到很有力量的程度，这样真的好吗？一想到自己骑的是婴儿，感觉还挺微妙的，不过因为它不准我骑其他的骑龙，所以我也没办法。

不过，若乘坐两人以上的话，它好像会无法承受重量而摇摇晃晃，所以还不能让别人共乘诺薇尔，这点让我非常困扰。骑龙原本就是使用在救助用途，或是做为魔术师的移动工具，因此两人共乘是基本，诺薇尔这样子还没办法接受训练。为了不让诺薇尔太累，必须限制它参与实习的时间，我本想说剩下的时间可以骑其他的骑龙，但它总会耍赖生气。唉，虽说因为对象是幼龙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还是不禁会想，它就不能再更听话一点吗？因为诺薇尔的任性，每当要淮行两人以上骑乘的实习日子，我都要和它讨价还价。

「所以说，今天必须练习双人骑乘才行。如果你不行的话，我就去拜托其他的龙。」

『不行！诺维、要去！』

「那可以让别人坐吗？」

『呜哩呜——』

它吸鼻子啜泣，使我产生精神压力，我真希望能对此想点办法……骑乘以外的时间基本上它都维持小型尺寸，让我有种在欺负婴儿的感觉。虽然实际上它的确也是婴儿。

话说回来，基本上骑龙的目的是救助，所以有时需要让多人共乘。能让多少人乘坐，还有能飞得多快，都是在进行救助行动时必须事壳知道的重要资讯，所以不允许因为任性而不做。

它好像姑且有著身为龙中之王的自尊，所以应该不会拒绝承载伤者？但是每当练习之时，它就会反抗，从不轻易答应载运他人。

嗯，居然讨厌练习，这是哪里来的天才儿童啊？真是麻烦死了。

『主人。』

「哭也没用。」

要是放任它，它就会得意忘形，所以这时要狠下心来。

我不能纵容它，让它变成不能进行救助的孩子，而且实际看到伤者时，该如何搬运等等，并非单凭当场的感觉就能做到。让骑士之类的人乘坐时，身上还多了铠甲的重量，所以得让诺薇尔练习如何在救助搬运普通人时取得平衡。

我必须说得强硬一点。不能因为是练习就这样任性找藉口……！

『啾。』

「唔……」

诺薇尔睁著湿润的浑圆眼睛看著我。

看著我。

……唔……唔唔唔唔。

『主人。』

它一撒娇地哭起来，我就拿它没辙。

结果我的劝说又碰上困难了……每劝说两次就会失败一次。不能说是我意志薄弱，因为幼龙真的很可爱，可爱到它一哭就会忍不住想抱住它。

……绝对，不是因为我的意志薄弱。

然后，变成这样，实习该怎么办呢……

「尤里斯，我没关系的。」

「抱歉，克拉拉……」

我常常陷入要拜托诺薇尔母龙的契约骑龙士克拉拉的窘境。

诺薇尔以幼龙的身分出生之后将近三个星期里，克拉拉几乎都在它身旁照顾它，所以诺薇尔好像不会对她产生抗拒，在充满紧张感的练习场合外，诺薇尔也会让她骑乘。克拉拉陪我练习的时候，她自己的练习时间自然也就没了。

带著苦笑陪我的她，真的很温柔。话说回来，诺薇尔也太好恶分明了吧！而且，诺薇尔毕竟是雌龙，所以应该不是因为喜欢女性才喜欢克拉拉。它说过克拉拉身上有母亲的味道，看来龙的鼻子好像意外地灵光。还是因为缔结契约的关系，她身上的魔力才会让它觉得愉快吗？

「最近总是这样呢？真的很抱歉。」

「不会，诺薇尔只是因为太喜欢尤里斯了吧？」

『主人，喜欢——』

「唉……」

顺便说一下，诺薇尔好像也能理解共通语，所以她对克拉拉的话做出很开心的反应。为什么龙使用的不是共通语而是古代语言？我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问了诺薇尔之后，原因出乎意料地简单明瞭。

是发音的问题，因为共通语是人类为了能轻松说话而创造出来的，龙使用起来反而不容易。是个有趣的冷知识。

的确，我的古代语言也是从单字一个字一个字学起的，但学习发音的时间是学习文字的三倍。虽然没有卷舌音，但有大量不知道从哪里发音的字，现在我仍有些发音不完善的地方。因为发音对组阵也很重要，所以我不敢太过怠慢，我有自信能发出大多数的音，可是老实说，骑龙士班级里会说古代语言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我也知道弟弟和父母的发音情况，所以明白即使是道地的魔术师，要流利地说出古代语言好像也很辛苦。我在这方面的才能，或许是把过去的能力做为，经验。继承而来的。我会好几种语言，这可不是浪得虚名喔，虽然现在要我说的话，可能连英语都不太行吧。

「那，走吧？」

「瞭解。」

今天也一样要实习。

和平是最重要的。我也别再发牢骚，赶紧骑上去吧。

和诺薇尔的实习结束后，在回宿舍的途中，我遇到了奥尔特。

因为二年级时我们分了班，三年级时宿舍房间也换了，所以最近没有很频繁地交谈，不过感情也不会下好。

我们的视线对上之后，他主动走了过来。

「……尤里斯。」

「奥尔特？真难得你会主动找我说话。」

「呃，嗯嗯。」

他惴惴不安地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疑惑地歪了歪头。奥尔特是个口齿流利的人，不过他的……能力匆好匆坏，因此马上就被分到别班去，没什么和他说话的机会，不过我们宿舍的房间很近，所以偶尔还是会遇到。这样说来，我还在上级班级的时候，曾经过到过他，但是当时他就算看到我，也不会主动向我攀谈。

我之前觉得他还挺自以为是的，可是最近他看到我时，都会露出有点胆怯且提心吊胆的样子，反而使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我做了什么吗？

「我有件事想问你。」

「想问我？」

「嗯嗯。呃，尤里斯，你会出席选拔大会吗？」

选拔大会。每五年举办一次，选出加入勇者队伍成员的大会。

参加资格是成年，可以藉此试试自己的本事或提高声誉，所以也有很多学生或见习生参加。年龄限制到三十岁为止。若年纪在那之上，由于身体方面的能力可能出现问题，所以听说还要加入基础体力等测定。

我今年十六岁，所以可以参加。虽然可以参加，但我没什么兴趣。

「我不会去。」

「咦？」

「欸，别那么惊讶。毕竟我个人没什么战斗能力。」

等诺薇尔长大了，或许我会参加，可是我又不会使用长枪，对人战斗时诺薇尔的攻击力反而会受到限制，我觉得没有胜算。它明明是幼龙速度却很快，在练习的时候，爪子的攻击力大到不只可以把稻草人打倒，甚至是切开……在它身上好像完全看不到『手下留情』这几个字？

就算这里有能使用治愈术的人，但要是当场死亡的话就糟糕了。老实说，在诺薇尔还只会想：『手下留情是什么？好吃吗？』的时候去参加太勉强了。要我单打独斗？想都别想。

「这样啊，你、不参加吗……」

「你为什么问我那种事啊？你要参加吗？」

「我、我不能参加！我才十四岁啊！」

「啊，这样啊。」

这个分成剑士类与魔术师类举办的大会，确实是加入勇者队伍最快的捷径。毕竟参加过好歹会留下印象，加上因为我和黑骑龙有关，所以先给国王好印象会比较……虽然我曾这么想过，但透过萨路特试探老家意见后，被当场驳回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也没有兴趣啦。唉，就算是剑士类也会大量使用魔法，所以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嘛！

「……没有，那个，没事，真的。」

「？」

「如果你不参加的话，还有别的办法……啊！没事！」

「？？」

奥尔特就那样逃也似地离开了，我歪著头目送他离去。

我不参加会怎么样吗？尽管很在意，但奥尔特平常的行为就很怪异，所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直接回到自己房间。

先把那莫名其妙的事情摆在一旁，新的一年才刚开始，马上就举办了话题中的选拔大会。

今年的优胜者好像不是学生也不是骑士，而是来自佣兵和魔术师学校的老师，因为爆了冷门，所以气氛相当高涨的样子。

佣兵喔？他们有那么强吗？

因为最近魔物变多，警戒层级上升，所以骑士几乎没有参加，或许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顺便说一下，萨路特在十八岁（到二十三岁）当见习骑士时就曾拿下优胜。上一次的选拔，因为他已经当上副师团长，所以没有空去参加，好像因此无法长期候补。要是他参加了的话，大概又会赢吧？毕竟他在学生之中也颇富盛名。

等到明年我也会毕业，骑龙士班级基本上是直接分成近卫军与骑龙士师团，然后就那样直接进入见习阶段。

我注意到自己做为一名剑士的本领老实说已经到了极限，但就身分来说我恐怕会被分配到近卫军吧。因为不用常常待在国王身边，基本上就是在他外出时，以骑龙士的身分护卫国王，所以应该不会很忙吧，还可以赚到用功念书的时间。

而且，因为和国王的距离变近，也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勇者消息吧？我是这么盘算的。

嗯，感觉上状况比以前想的还要好？都是托诺薇尔的福吧。

虽然我想过老家可能对我将来的出路说些什么，不过我并没有特别收到什么意见，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说来，分配到近卫军，表示我和父亲见面的机会也会增加吧？因为父亲是魔术师师团的高位者，应该和国王很亲近吧。话说回来，我曾听说父亲和国王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近。但说起来，因为我本身没有公开露面过，所以也无缘觐见国王。

魔术师和骑士不同，没有进行第一、第二这类分组，是所属于法师团这个大型组织下。基本上他们是骑士团的协助者，会被分配给各个骑士团（像是双重附属的感觉，大概就像派遣员工那样吧），或是定期分配到以治疗为中心的团里，不会固定待在同一个团，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骑龙士团就不一样，他们基本上不使用魔法，是以剑与长枪的使用者为主。这里虽然是以魔力为中心的世界，不过说不定只有魔术师之类的师团反而较难运用。

那些事情暂且不论。

我终于升上了最高学年，也就是进入了要决定将来职业的学年。

我十七岁，而弟弟十五岁就迎向了最高学年。

……看懂了吗？没错，我和弟弟其实是同一个学年……虽然彼此有信件往来，但是因为已经变得很疏远，所以我早就忘了这件事。应该说是我自己原本就不想记得他。

然后说到身分上的那个，没错，嗯。新人研修，不管怎么想，我都会和弟弟一起吧？应该说肯定会被分配在一起吧？

如果他是到魔术师师团就好了，因为近卫军是骑士、骑龙士和魔术师的混合部队，呃……嗯，我觉得大概会和我想的一样。

……唉，真的会发生这种情况？

☆

『兄长——』

『尤里斯孝爷——』

我一回想起弟弟的事，就一定会想起弟弟的五岁生日。

魔力才刚觉醒的弟弟，总是以他已经能够压抑魔力为藉口紧跟著我。老实说，魔力尚未觉醒的两人待在一起是很危险的，过去我和弟弟也因此无法有太多接触，但弟弟大概常从父母那里听说我的事情吧，常会抓准机会靠近我。

这天是弟弟的生日，比我小一岁、比弟弟大一岁的少女也在一起。生日派对要到晚上才开始，所以在午后的阳光中，我和弟弟与少女三人在中庭到处乱跑。

『兄长是鬼喔——』

『快逃——』

呀，那两个人一边大叫一边跑开。

中庭里没有特别危险的物品，我追著他们奔跑，想等他们满足之后再催促他们去换衣服。因为没有什么特别急的事，而且对著两个小孩使出全力也很丢脸，所以我有时会用走的，因此抓不太到他们。

算了算了，我这么想，这时我和他们离得有点远。然后，我一没注意就疏匆了。

『呀！』

『露露！』

等我发觉时，他们两人已经在我的手碰不到的距离了。

少女跌倒了，弟弟转过头察看。下一瞬间，她就像著火似地哭了起来。因为是在喷水池附近跌倒，大概绊到石头了吧，她膝盖的伤口很深，看到鲜红色的血后我慌张地跑过去。

但是——

『不要紧喔，我会治好你。』

白色的魔法阵浮起。

治愈的光芒被吸进去。

这梦幻的光景，让我停下脚步。

『呜呜……』

『已经不痛了喔，不要紧了喔。』

弟弟用手抚摸少女的头。

少女绽开笑容看著弟弟。

『谢谢。』

在无法接近的距离下，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过来，我都无法动弹。

『兄长？』

『尤里斯孝爷？』

那时候——

我第一次想拿掉戒指。

若问我是否觉得自己不如弟弟，我会回答我不知道。

的确，我拥有的魔法相关知识远远超过他。过去二十九年的知识量与求知欲，确实在我和弟弟之间制造出魔术师的力量差异。

——为什么我不能见兄长呢？

自从我第一次见识弟弟魔法的那一天起，他不知为何老是想见我。

那是因为仰慕哥哥吗？还是因为其他情感呢？我偶尔会听到，弟弟任性地对不准他和我见面的父亲争吵的声音。

其实，我只要偷偷出现在弟弟面前就好了吧？虽说我能去的场所受到限制，但是并没有人监视我。只要稍微动动脑，应该就能轻松瞒过父亲的眼睛。

为什么我办不到？

为什么我会觉得害怕？

『尤里斯孝爷——』

『兄长——』

偶尔来玩的小女孩，和弟弟的声音紧追著我。

这种时候我会躲起来，不停逃避。那个行为一直持续到弟弟离家去上学为止。

6

「下次见面就是在王城了。我很期待明年喔。」

「嗯，克拉拉见习时也要加油喔。」

「好——」

春天。我迎接骑龙士班级的第二年。

和最上级班级一样，最高学年会有实习。骑龙十班级的实习，当然是以在王都骑龙师团实地训练为主的实习。

我因为要养育从蛋孵化的幼龙，所以去年没有参加。因为今年本来就确定继续在学，再加上诺薇尔还没脱离幼龙的范围，所以今年也无法参加。

顺带一提，跳级的只有我一人。在连不及格者都没有的骑龙士班，等著我的是熟人全都换上新面孔的全新班级。

我想起打算和黑骑龙缔结契约的沃蒂玛，说不定会和她同一班？我虽然如此担忧，但法蒂玛好像直接升上了最上级班，和我同班的是……

「爱莉？」

「呀呵，尤里斯，这一年也请你多指教啰！」

是一年前和我同班的爱莉。

和一年前不同，那俐落的短发，让我不由得盯著她看。

「啊？这个？」

「你的头发怎么了？」

虽然法蒂玛常会改变她那头整齐直发的长度（夏天就会爽快地剪掉），但天生自然卷且头发长达腰际的爱莉，我从未见过她短发的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时，注重打扮的差异便一目瞭然，差异大到让人觉得有趣。

……爱莉那可说是注册商标的头发，在肩头不舒服似地摇晃著。

「有点原因啦。某种意义上，像是告别吧？」

「？」

「不过，我想很快就会长长了。别在意啦。」

「喔……」

整齐地剪到肩膀的头发，被风吹拂后轻飘飘地在我眼前摇摆。

带点红色的金色头发——让我想起那彷佛会把光吸收进去的茶色头发。

我受到怀念的回忆驱策，目光追逐著她的发尾，她缩起肩膀。

「等一下，你想起什么了啊？露出那种脸。」

「咦？我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吗？」

「对啊。你的表情好温柔喔，我的发型和你的情人很像吗？」

「！」

不是情人而是妻子。但我不能这么说，于是慌张地摇头，她怀疑地噘起嘴巴。

那举止也有点相似。我不禁苦笑。

……然后。

「少骗我了，我都知道喔，那个传·闻——」

「啊？传闻？」

「嗯。是叫克拉拉吗？好火热喔？」

「呃……啊！？」

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我又被误会什么了吗！？

「不、不是啦。」

「喔？骗人。我听说毕业典礼上，你们在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约定说『明年王城见喔△』?我还听说那一幕就像是幅画般地神圣庄严喔？」

「那、个是……是有、约定……但是……」

画是什么意思？神圣庄严又是怎样啊？

今年加入近卫师团的克拉拉，配属和王都的骑龙师团不同。

学生的实习地点是骑龙师团，因为几乎都是在外地实习，所以不太可能接近王城，所以我确实有跟她说过「在毕业之前都见不到你耶」。

……可是，那绝对不是男女之情。

「你看吧——」

「就说不是了。我只是说明年等我加入近卫军后又能够再一起了而已。」

「是啦是啦。找藉口很难看喔。有什么关系，你们的身分也很相配，她是黑骑龙母龙的契约者，与你很有缘分又长得可爱。是很适合的对象喔△真好，好青春喔。」

「你是我母亲吗！」

爱莉笑了起来，我无力地坐下，抱著头弯腰仰望她，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这样也好啊？」

「什么事？」

「克拉拉虽然是贵族，但是外地的贵族，而且虽然长得可爱，却又不会让人嫉妒，所以你没有必要否认吧？」

「……」

听了她的话之后，我陷入沉默。

爱莉她之所以提到这些，不是为别的，只是想给我的未来一点建议……

「我是说，就算是流书也好，你就尽管利用吧。你还是老样子呢，尤里斯。」

「……嗯，抱歉。让你如此费心。」

「毕竟我也从她身边逃开了嘛。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垂下眉尾，我也对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很清楚爱莉是以什么心情待在法蒂玛身边的，所以虽然她说自己逃走了，我也没有责备她的资格。我如果因为这样而感到难受，她也会开导我说就算已经逃了也没关系、离开也无妨。而当初那个意气用事的人明明是我，我反而想谢谢她这样体贴我。

我用眼神向她如此传达之后，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仿佛要消除隔阂似地，用开朗的声音说：

「啊——算了算了，这悠闲的一年要请你多指教啰。」

「嗯嗯。」

我握住她伸出的手。那一瞬间，好奇的眼神朝我投射而来。

……啊，糟了，这里是新班级的教室里。

「尤里斯。」

「啊？」

「我认为花心是不行的喔！」

「握手就算花心吗！」

我对开玩笑的爱莉笑了起来。

就这样，最高学年的课程开始了。

第一卷 第4章 骑龙士与见习魔术师

1

出生之后过了一年的骑龙，举动变得更加有模有样。

虽然实际大小还差得远，以那个尺寸，若乘坐的人不是女性会有一点辛苦，但对于可以任意变换尺寸的诺薇尔来说，还在可以勉强设法解决的范围。

季节更替，到了夏天。

最高学年的实地训练开始了。

实地训练首做的，是包含在王城工作时须注意的礼节在内，为期一周的讲座。在那之后，我在骑龙师团里以小组形式跟著他们巡回，负责地方观察而四处奔走。

在那个讲座里，我要和见习魔术师相处在一起。

人声嘈杂的建筑物里，充满了人、人、人。王城里的工作人员正逐年增加中。

理由很简单，因为魔物的活动愈来愈旺盛。

虽然也会巡回外地，不过基本上由于整备保护王都的军队是当务之急，所以见习人数不是普通的多。想到外地去的人只要申请好像就会受理，教室似乎是随机分配的。

我没想到那五十人里，竟有熟识的人。

稍浅的金色头发与天空蓝的眼瞳。

正和数人谈笑的他，和我四目相对之后，张大了眼睛。

「……」

「……」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开口才好。如果刚才不理会他就好了，可是现在视线完全对上了。和他有说有笑、应该是朋友的人也认出了我，因为他们一直看著我，我也无法假装没看到。

一句话。

只要随便说一句话，打声招呼坐到不同的位子上就好了。我明明那么想，却无法行动。

「……兄长！」

「！」

坐在我左肩上的诺薇尔摇著尾巴。

它大概感觉到我的肩膀绷紧了吧？诺薇尔发出莫名其妙的啾声，我假装要摸它而把视线暂时移开。

（……不要紧。不要紧的。）

他看也不看朋友一眼就直直朝我走来，抬头看著我。我缓缓看向他，便看到一双充满好奇心的眼眸。眼神再度对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弟弟——托里斯正以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著诺薇尔。

「好久不见了，兄长。啊，那孩子是兄长的骑龙吗！？」

「呃，嗯嗯。」

『啾——』

诺薇尔像要回答他的问题似地叫了一声。

大概是接收到我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不过它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样子。因为它伸长脖子把头伸向托里斯的方向，托里斯悄悄伸出手。

「……呃。可以摸吗？」

『啾——△』

「它说可以。」

诺薇尔小心翼翼地朝托里斯伸出的手低下头，喜欢被摸的它十分乖巧。它会这么乖，就表示不讨厌吧？所以我没有制止的必要。

托里斯看著被自己抚摸的诺薇尔，一会儿后大概觉得满足了吧，他重新面向我。

「啊，呃，一阵子没见面了，您过得还好吗？」

「嗯，还不错。」

「那就好。」

托里斯放心似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他看起来很不一样，只有表情和以前差不多……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从父亲大人那里稍微听说了您的事……因为这几年，您都没有回老家，即使只是一下子也好，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从父亲大人那里？」

「是的。父亲大人说，您从去年就跳级到骑龙士班，现在正在养育黑骑龙。」

「……是喔。」

他没有听说在那之前发生的事吗？

不过也罢，因为我现在已经变成拥有就算去王城也不逊色的能力（虽然主要是骑龙的关系），所以才没有特别提到我没有魔力的问题吗？

没想到父亲会把我的事告诉托里斯，这还令我挺意外的。

「啊，好像差不多要开始了。」

「说得也是。从刚才开始他们好像就一直看著这里，你不过去好吗？」

「咦？啊啊……」

充满好奇心的视线陆续增加了。

不知是否是托里斯的朋友，刚才围在四周的见习魔术师们都瞪著我。

干麻啊……我又没做什么事，真让人不舒服。

「……抱歉，我朋友在等我，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坐。」

「我明白，不用放在心上。」

「不……应该说把那些家伙放著不管也很麻烦……」

「啊？」

「没事。那么待会儿见，兄长。」

托里斯又摸了一次诺薇尔后，规矩地回到座位。

托里斯依依不舍地看著我这里，他就那么想摸骑龙吗？还是想骑骑看呢？虽然在老家时我不曾和弟弟一起骑马，不过我记得他对于骑乘之类的也很拿手。

这样说来，托里斯也非常喜欢动物。他好像会和来到我身边的鸟或迷路误闯的狗追逐著玩。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主人？』

「嗯？」

『和主人味道一样。是谁？』

「喔。是我弟弟。」

『家人。重要。』

「……嗯嗯。」

我还在想诺薇尔为什么会那么乖巧，看样子好像是血缘的关系。说不定因为是家人，所以魔力的本质也很相似。诺薇尔被托里斯摸了会觉得很舒服，是因为他和我有共通之处吗？

「……诺薇尔喜欢托里斯吗？」

『不对。』

「？」

我不知为何这么问了。

魔术师资质比我还受到赏识的弟弟……虽然我并不讨厌他的存在。

『诺薇尔，喜欢主人。』

「嗯，谢谢？」

『托里斯，一样。』

「一样？」

『一样。喜欢。』

我歪著头，诺薇尔又啾——地叫了一声。

……什么一样啊？总之可以知道，诺薇尔对托里斯没有敌意。因为诺薇尔对人的好恶很明显，所以托里斯那样可说是及格了吧？

（毕竟托里斯是什么都办得到的家伙……）

我放松绷紧的肩膀，为了将精神集中在讲座上，我硬是将视线从托里斯身上移开。

2

透过眼皮，所感觉到的光线让我醒了过来。

『早安，阿幸。』

依旧温柔的声音。

以及抚摸脸颊的手。

在这份温暖之中，我不禁红了眼眶。

（这应该是一场梦。）

『你不快点起床的话……饭会冷掉喔。』

她闹别扭的声音，逐渐远离。

是因为我注意到那只是梦吗？还是因为我快醒了？我没办法去追那个声音，只能用力握紧拳头。

（……好痛。）

我这么想的那一剎那，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装潢虽然简单，却会让人想到豪华的老家。我坐起来，环视四周，看到几个和自己在类似状态下熟睡的人。

（……今天开始要到外地实习了吗……）

这里是王城的守卫室。将简易的床铺并排，好让见习生住的地方。大多数的见习生都会回到自己在王都里的家中，所以留在这里过夜的人几乎都是外地来的。当然，不想回老家的我也住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问房间的窗户，是面向东边吗？）

因为是一大清早就得起床工作的人的小憩场所，向东侧也是当然的吧。

我以前住的房间也是在东边，所以我现在才会想起来吧？想起每天早上在刺眼的阳光中，一边说著我真会睡一边叫我起床的她。

「嗯……」

「呼啊。」

「呜喔，好刺眼……」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起床的同学们，再度紧握住受伤的手。

虽然我在心中悄悄担心会和弟弟一起实习，不过从结果来看，我是杞人忧天了。毕竟以骑龙士身分进行的实习，不会和魔术师学生混在一起。

相对地，有好几位王宫所属的魔术师参加，但是没有看到特别熟识的面孔，令我松了一口气。我只认得少数到老家拜访父亲的魔术师，不过还是有可能会遇到他们。我只是有点讨厌实习的情况被直接传达给父亲罢了。

「怎么了？表情那么严肃。」

「爱莉。」

参加实习的，几乎都是骑龙士班上的人。就算将来预定进入近卫师团，但骑龙士好像还是特别的，有一半的实习都会和骑龙士师团在一起。

我听说爱莉之后会在骑龙士师团见习，不过有个知道彼此脾气的人在，就算只有一下子我也很感激。我刚刚在想父亲的事，所以表情自然而然就变得严肃了吧？爱莉像是要拉开我眉心的皱纹似地摸了我的脸之后，笑了起来。

「你要是眉头皱成那样，就糟蹋了这张父母生给你的漂亮脸蛋了喔？」

「别说我漂亮。」

「真是的，这不是事实吗？」

此话不假，但那是我不太想去在意的事实。现在照镜子时，那耀眼的长相还是会让我心情郁闷。弟弟是金发配上天蓝色的眼睛，我的配色也是同一个系统。我的发色更深一点，感觉上近乎茶色，至于眼睛则是接近黑的蓝色。

虽然是接近我生前的颜色，不过这个……就不能把我生得更朴素一点吗？虽然我知道这就是异世界，不过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发色。

「你这美男子，还是一样老被女性盯著看耶？」

「啊？」

「后面后面。女魔术师可是很少见的呢。」

我循著爱莉的视线往后看，一名长袍女性的身影映人眼帘。她的年龄应该和我一样吧？那位眼神有点强势的女性，好像一直凝视著我的背影，我，回头她就睁圆丁眼睛。

她那一看就知道很昂贵的魔杖，令我不经意地想著她应该是贵族吧……就在那一瞬间——

「尤里斯少爷！」

「啊？」

「少爷……？」

如此叫唤的她，脸上忽然绽放光采，一口气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嚏、嚏、嚏，她轻快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和我刚刚才见过的弟弟一样。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好久不见了！」

她轻柔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眯起眼睛凝视她之后，她的脸颊变红了。

（……啊。）

「你是露露莉亚……吗？」

「是的！」

她露出和弟弟一样亲近我的笑容。小时候和弟弟游戏时，和我们一起玩耍的少女……『露露』就站在这里。

「真的……真的好久不见了！因为您去骑士养成学校之后就完全没有回来了！我去卡伊拉德家玩过好几次了喔。」

「哈哈……这样啊。」

她大概也知道即使去我家玩也遇不到我，但还是频繁拜访吧？好胜且喜欢捉弄我弟弟的少女，还是一样很有精神，我不由得怀念地笑了起来。

我一边摸著诺薇尔，一边和露露莉亚说话时，爱莉从中插话道：

「尤里斯，她是你朋友吗？」

「嗯，啊啊，我们应该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吧？」

「嗯——」

「……尤里斯少爷，这位是？」

之前一年只见过几次，而且这几年完全没见过的人，应该不能说是青梅竹马吧？我记得露露莉亚家与父亲十分友好，所以应该也是屈指可数的魔术师家庭吧。

与其说我和她是青梅竹马，我倒觉得和她较常见面的托里斯更像是她的青梅竹马……算了，不用那么斤斤计较。因为没有必要对爱莉说明那么复杂的事情，况且露露本人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这是我同学爱莉。比露露小一岁吧？」

「是喔……」

「我和尤里斯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请多指教啰。」

露露没有握住爱莉伸出的手，僵站在原地。

喂喂。为什么凝视著我啊？这时应该要和爱莉握手啊？

「……在、在一起？」

「？」

怎么了？我总觉得她的语气有点怪。

「从、一年级开始……？」

「喂？」

「……实在太寡廉鲜耻了！」

她突然满脸通红地大叫，我真想对她说——

快回过神来吧，露露莉亚。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说『寡廉鲜耻』的女孩耶！老实说她那满脸通红、不住颤抖的表情实在很可爱，不过还是请她清醒一点吧。

「你在说什么啊，露露……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就、就是啊？我们之间完全没有恋爱这种情感喔？」

「……完、完全没有吗！？」

这次露露莉亚像是受到打击一样地张大眼睛。

不是，那个，说是完全没有，虽然以男人来说，的确有些丢脸，不过为什么你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啊？「啊，但这样对我来说比较有利嘛。」，我虽然听到她说出诸如此类的话，不过到底有什么好的啊？

「嗯？嗯——我和恋爱这种事一点都沾不到边啦，抱歉喔露露……小姐？」

「啊，不、不会，没关系的，我误会了，真对不起。」

「不会、不会。」

哈哈哈，爱莉爽快地笑了起来。

我一边感谢擅于察颜观色的爱莉，同时重新面向露露莉亚。总觉得在我没和她见面的这段时间，她的个性好像变得很奇怪。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我对著一脸呆滞的露露叹气。诺薇尔也配合著啾地叫了一声。

不，我不需要间奏。

「你不自我介绍吗？」

「啊……！对、对不起。我叫做露露莉亚·赛法。是隶属于近卫师团的见习魔术师。这次是来协助各位学生的。」

「近卫军？」

为什么近卫师团所属的魔术师会来啊？我歪著头看向露露莉亚，她的脸又红了。

呃……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可以让你脸红成那样啊？

「嗯，明年我就会变成尤里斯少爷的前辈了！」

「不是，我想问的不是那个。」

「……！」

拜托你别再受到打击了。因为你对每一件事都做出受到打击的反应，害旁人看著我的视线愈来愈刺眼了。

话说回来，虽然离集合时间还早，但和见习魔术师说话或许很不妙……旁人的视线，超刺人的。而且虽说是见习魔术师，但独占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露露，其实也不坏吧？

「为了提升实习生的水准，见习生会轮流跟著学生，在旁辅助。」

「哎呀。」

嘈杂地围绕著我们的视线后方，有另一位身穿长袍的人走了过来。好像是露露莉亚的朋友，不过这个时机………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露露莉亚的好心情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她不高兴似地与他对峙。

……啊啊，这种情况真的不太妙。

「露露，对一个不过是见习骑龙士的人使用敬语，并不是值得赞赏的事喔？」

「……」

「……」

他才说了一句话，周围就同意似地吵嚷起来。

啊啊，这是怎样？这家伙想干麻？他是笨蛋吗？

男子傲慢地冷哼一声，我对他投以愕然的眼神。没想到他是来警告露露不能对我使用敬语。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周围同意的人也真无聊。

「……你是笨蛋吗？」

「啥！？」

像是读取了我的想法似地，露露用冷漠的声音回答。

赞喔，再多说一点。

我忍住笑意，注视著她的动向。

「我要对谁使用敬语是我的自由。我是不会对你用敬语的。」

「你、你说什么？我是为你著想才……」

「请别多管闲事了！！」

虽然我觉得露露刚才说的话也是敬语，不过对露露来说那个应该不算数吧？

我对著浑身散发出厌烦气息的露露苦笑。

「不过是个没出息的贵族低等小辈，你要是把我的尤里斯少爷视为普通的见习生对待就太小看他了！」

「……唔……」

「还不快从我面前消失！」

呃，什么我的尤里斯少爷？我不是你的东西啦。还有爱莉你不要一边望向远方，一边偷偷退场啊！别丢下我自己离开！

诺薇尔也不要在那里歪头！虽然那声『啾？』很可爱！

「……虽然是很无所谓的事，露露，那家伙是谁？」

「我认为尤里斯少爷就算不知道也无妨。他是魔术师师团的见习魔术师。」

「喔，这样啊……」

那就是无名氏A了。话说回来，你根本没有打算要让他报上名字嘛，露露。

我如此心想，对身穿长袍的青年投向同情的视线之后，他大概是认得我的名字吧，只见他的脸深深皱了起来。

「尤里斯……是尤里斯·卡伊拉德吗？哼！不过是个『废物魔术师』嘛！」

「……你这家伙！」

「……」

「出生在家学渊源的魔术师家里却不会用魔法的『废物』，居然想在王城工作……！你根本没有让露露对你说话的价值！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

啾，诺薇尔悲伤地叫了一声。

……啊啊，真是久违了呢，这种台词。因为很久没听到，所以让我有点火。

「尤、尤里斯……」

「尤里斯少爷……」

爱莉和露露莉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一边想著她们的声音为何听来如此担心，同时回望著对方。

「……你说句话啊！！你这个废……」

「闭嘴。」

「……！？」

我发出比我想像中还低沉的声音。

我从正面看著他，他像是受到了冲击一般愣愣地看著我。他紧咬著的嘴巴没有再说出任何话来，只有那双傲慢地看著我的眼睛，莫名地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要是那么怕的话，打从一开始就别挑衅不就好了。

「我不会用魔法是事实。」

「……」

「不过，青梅竹马和我说话时是不是使用敬语，这种事应该轮不到你插嘴吧？」

「不、不会用魔法的家伙还这么……自以为是……！」

你还要继续吵啊！？

我眯起眼睛，摸著诺薇尔。一边注意著不要让诺薇尔过度威吓对方，也注意不使自己的愤怒溢于雷表。

「……就算我不会用魔法，若是在这样的距离，也能杀了你。」

「什……」

「如果不想输给不会用魔法的废物，就和我打吧？诺薇尔，你觉得怎么样？」

『诺维，讨厌，这家伙！』

施放魔法需要咏唱的时间。若是诺薇尔，在那之前就能轻松夺去他的性命。

所以我刚刚才会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用事实堵住他的嘴。

无名氏A不甘心似地咬住嘴唇，视线稍微游移之后，又回看著我。

……嗯？有点不对劲。我看到他的左手不知为何构筑起魔法阵，我为了保护露露向后退了一步。

「你想都不想就打算使用攻击魔法吗？」

「……！？」

大概没料到自己没咏唱就施法的事情会被看穿，他愕然地看著我。不，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种不需要咏唱、直接将魔力注入画纸上的魔法阵，我只看过缔结契约时用的，所以对方若是使用其他类型的魔法，我以为自己是看不到的才对，不过这时候我却看得见，难道因为是攻击魔法的关系吗？他好像为了不被发现而慢慢注入力量，没想到这样反而便我对逐渐浮现的阵起了反应。

我有反应的话，诺薇尔当然也会有反应。我才刚听到它啾！地叫了一声，它就威吓似地往我左手方向喷火。

「……什……骑、骑龙……」

「骑龙士比魔术师还要低等，对吧？那你就和我的骑龙比划一下吧。」

——我看在魔法架构起来之前，魔法阵就会连你的手一起被烧掉了吧。

我加上那句话之后，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了吧？无名氏A轻轻张开手，让攻击魔法消散。

……顺便说一下，要是魔法威力很低，对黑骑龙完全不会造成伤害，所以他大概也认为不管怎么攻击，对我来说都是白费工夫。而且，我的黑骑龙只要喷个火就能消除魔法，要给对方伤害一点也不难。

……只不过，我就完全无法保证对手的性命无虞。

「……可恶，卑鄙小人……」

「……」

他有什么脸说那种话啊？我如此心想，一边目送长袍男子逃走的背影。

剩下的只有刺人的视线。

那些视线从刚才的好奇转变为害怕，我只感到无奈。

……风波不断的实习序幕在此揭开。

3

啊啊真是的……视线好刺人啊。

「尤里斯少爷，请让我帮忙。」

「喔……谢谢？」

「不客气！」

魔法阵从露露莉亚的指尖轻飘飘地浮出。感受著她的加护之风，诺薇尔悠然自得地飞上天空。

一望无际的蓝天，延伸向城镇的整齐街道。这里离王都虽然没有那么远却仍被称为外地，到处弥漫著一股悠闲的气氛。

外地实习分为两种活动。

一是到达据点前的野营，二是处理街道附近的魔兽。

到达据点之后，要花个几天提升城镇周围的治安并视察街道。

对于几乎没有去过其他城镇的我来说，我其实非常期待这次实习。这里很方便进行转移术的记录，而且外地的市街上还有很多魔力点之类的地方。

我打算利用自由时间在许可范围之内到处走走。即使从远处观看，魔力点仍闪闪发光，充满幻想气氛。真不愧是异世界。

顺便说一下关于转移的事，只要是去过的地方，基本上都可以当做转移地点使用，如果是魔力点（魔力浓郁的建筑物或湖之类）的话，据说转移会更轻松。

因为转移术本身还挺耗魔力的吧？

那个先暂且不提。

到处都是只在书上看过的事物，光是沿著平坦街道的行军也令我感到兴奋。乘坐骑龙的时候，为了不让骑龙不开心，所以会限制鞍的使用，还要分散携带物，这么多的事项会耗去出发前的准备时间。不过，如果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骑乘的话，诺薇尔完全不会有怨言。

对缔结盟约的龙来说，让主人骑乘是基本。也就是说，我随时都可以自由地驱使它。这一点让我乐不可支。

若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

「？尤里斯少爷，怎么了吗？」

「没有，诺薇尔坐起来舒服吗？」

「非常棒喔！」

露露坐在我后面。诺薇尔心情很好地啾——啾——叫著，不过我记得它不是很讨厌让别人骑乘吗？

是因为露露用大量的水帮它把行军后的灰尘冲掉的缘故吗？

不对，应该是因为给它吃了最喜欢的食物的关系吧？

还是因为得到加护之风的帮助，让它能够飞得比平常更高的缘故呢？

不知道之前那个怕生（？）的它跑哪去了？就算两个人乘坐也毫不费力地飞行的诺薇尔和露露的感情意外地好，反而让我们受到周遭众人的注目。

这股刺人的视线，真的让我束手无策。

「我听说它是幼龙，但是就算坐了两个人也不会摇晃，还飞得这么快……真是太棒了。」

「哈哈，那就好。」

坐了两个人之后，我的确担心它的动作会变迟钝，不过露露是女性而且又娇小，只要减少行李就不会超重，还算过得去。

说起来要变成这样的状态也是非常辛苦的……唉，因为我不能使用魔法，所以那部分全都由露露来做，行李也因此减少了。

也只能这么做了。

「差不多可以看到了呢。」

「你今天是第一次在城镇投宿吗？」

渐渐可以在街道后方看到建筑物的影子，露露开心似地用手指著。

我跟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庞大的城镇影子。中央闪著光芒的湖，大概就是魔力点了吧？魔力的残渣闪烁著，从这里也能瞭望。

那是圣湖之镇加尔登札。

外地实习第一个投宿的城镇，是距离王都约要花上十天才能抵达的大都市。

一进入城镇，我们首先去的地方是那里的守卫所。基本上住宿好像分成在这个设施附属的宿舍，以及附近旅店的样子。

不过，因为也有在近卫师团见习的学生，所以有各种身分问题……依照每个人的需求，也允许投宿高级旅店。

「尤里斯少爷要住哪里呢？」

「我通常会去守卫所的附属宿舍。」

「咦、咦咦！？」

我摸摸冲完澡后心情很好地甩著头的诺薇尔，让它坐上我的肩膀。

骑龙的拥有者本来就只能住在有龙舍的地方，所以很多人会去守卫所。毕竟马会害怕。

而诺薇尔的情况较特别，因为它可以变小，所以不在此限，但是我并不想另外花钱住宿。毕竟它还是幼龙，而且老实说一直蹲在我左肩上的诺薇尔，不管住哪里都不会有怨言。

诺薇尔变小的时候，重量到底都到哪里去了啊……

在魔力用尽的情况下，好像也会变成一公尺左右的幼龙尺寸，不过就算维持小不点的样子，似乎也不必持续使用魔力，所以它基本上总是这个大小。

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你们家在加尔登札不是也有别馆吗？」

「嗯？喔，我想应该是可以使用的。」

在我要出发去实习前，父母很难得地捎来一封信。回到王都的时候就回老家住，在大型城镇里就去住别馆，信上只写了这件事。

信上的内容真的只有公事，和关心完全沾不上边……虽然就算他们不特别关心我也无妨。

我姑且带著那封信，所以想去住的话也是可以，不过我不需要过得那么奢侈。而且手续也很麻烦。

「那样的话就去住……」

「不，没关系。我要是突然过去的话，也会给管理的人添麻烦，而且我哪里都能睡。」

「尤里斯少爷……」

话就说到这里。我谢谢她让诺薇尔洗澡之后，留下欲言又止的露露，离开现场。

朝我刺来的视线好痛。不高兴的话就说出来啊，只用眼神抗议让我由衷感到厌烦。

（果然……让露露乘坐也会引起纷争……）

不能用魔法。这样异常的事，使我因而受到多少轻蔑，光看那些视线就能知道了。

尽管如此，因为我是魔术师师团上位者的儿子，以我的感觉来说，通常只要顶撞我，就该受到处以极刑的惩罚吧，但还是会有笨蛋毫不在意地挑衅我、轻视我。

这个世界的贵族制度到底是怎么样啊？和权力什么的无关吗？

（还是说……他们知道就算顶撞我，我的父母也不会采取行动吗？）

我的心情变得有些郁闷，我于是甩甩头。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因为我几乎没有收到家里的消息，我也没有寄信回去。

我不知道在他心里、在家人心里，我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要走了吗？」

『啾——△』

幸好骑龙士班的同学，没有人对我抱持不愉快的情绪。

所以去守卫所的话，周围应该都会是我的熟人，就算有外地的学生，他们即使知道我的异常之处，也不会瞧不起我，所以应该会过得很惬意吧。

我如此下定结论后，快步从见习魔术师们的视线中逃走。

4

在保持著那种危险平衡的情况下，我们巡回了三个都市。

我不会用魔法的事好像传递了整个行军部队，和轻蔑不同的好奇视线似乎也夹杂其中。幸好我的骑龙是黑骑龙，是骑龙士们向往的高级种类。

因此，见习骑龙士与陪伴的骑龙士们好像对我没有偏见，行军和自由行动的时候也没有特别出现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些魔术师。

在野营时用魔法生火，以及张开结界阵的工作并不只限于魔术师，每个见习骑龙士也会行使做为自卫之用。但是我别说是魔法了，就连阵（画在纸上的魔法阵）都没办法使用，所以基本上都要靠露露。我本来想要拜托其他骑龙士或在魔法方面适应性不错的爱莉，但马上就出现闲言闲语了，像是骑龙士的魔力原本就很少，还要多负担一人份实在不妥之类的。

……所以我不是说过我无法使用魔法了嘛！

我虽然这么想，但要是委婉地说因为我不会魔法的话，又会出现『你不是那个卡伊拉德家的人吗？』这句简直变成固定台词的挖苦回应。干麻要我对每个人说我不会用魔法的事啊。

只要说一次就知道了吧？这些混帐。

今天也一样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人向我靠过来。

「我来施放魔法。请您不用在意。」

「可是，露露，你是从近卫军来的代表，要是紧急时刻无法使用攻击魔法的话就伤脑筋了。因为魔力是有限的，所以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吧？」

「……」

「他不是被称为骑龙之王的黑骑龙的契约者吗？不需要什么魔法上的帮助吧？」

特别在『有意义』三个字上面加重语气，那个人的态度实在令人十分不快。那是想逼我说出『我不需要』的一种话术，我不由得对此感到佩服。

嘲讽、轻蔑、侮辱。

……唉唉……让人烦躁。

「……露露。」

「你们很讨厌耶！是卡伊拉德大人拜托我的！你们没有权力阻止！」

「师团长说的？证据呢？」

「证、证据………」

即使没有风之加护，诺薇尔也能飞。因为坐了两个人，所以也加重了负担，而且和紧急时的双人骑乘特训不同，是长时间骑乘，所以也有无法消除疲劳的可能性……可是这个刚脱离见习的魔术师太烦人了，令我束手无策。

话说回来，我的父亲是他的上司吧？他那是什么态度？那个莫名其妙自信满满的说话方式，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

「没有证据，我就不可能承认。」

「你真的是笨蛋吗！？卡伊拉德大人是尤里斯少爷的父亲，那就是最重要的证据了吧！？」

「喔？身为师团长，竟然这么宠儿子啊？我认为这是越权行为喔？」

「……！！」

真的好会辩喔……

不过，我不经意地想著，露露这种策略真的很不恰当。辩输而满脸通红的她已经泪水盈眶，我到现在还记不起名字的魔术师无名氏B得意洋洋地笑著。话说回来，在后面窃笑的魔术师无名氏A，你还没学到教训吗？

死缠烂打的跟屁虫实在太多了。

「……父亲大人拜托的人，不是露露喔。」

「尤、尤里斯少爷！？」

「咦？那，你就别再要求露露施展魔法了吧？」

「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的左肩违背我的想法地摇晃著。

啾？我摸菩如此呜叫的诺薇尔，思索著。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就算你说伤脑筋也没办法啊。不能为自己负责的人可不称不上骑士喔？」

他的态度，似乎在暗指我不会及格。

我记得评分者应该是骑龙帅团的副团长，然而他只是在视野一角耸耸肩，表示不想有所牵扯。至少他没有支持魔术师的样子，这样我就安心了，但那个人好像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是要我自己想办法的意思吧？

「那我问你。」

「？」

「我不能用魔法是事实，除去那个要素，我是以『神之宠爱的持有者』身分，接受培育龙的相关指导，并受到认可的见习骑龙士。」

「……所以呢？」

「决定让那样的见习生参加这场实习的，是上面的人。事到如今才要我对不能使用魔法一事负起责任，很奇怪吧？」

「唔……」

「我本来就预定要独自参加，独自骑乘的话并不特别需要使用魔法。条件突然被变更为双人骑乘，而且还必须使用魔法，向我抱怨这件事实在没有道理。应该由你们那里帮我安排成不使用魔法也没问题的情况吧。」

「……尤、尤里斯少爷！」

这家伙只是对露露在我身边感到不开心而已吧？如果露露在我这里让你不高兴的话，那就叫其他人来啊。

或者让我独自骑乘也行，所以给我滚一边去吧，烦死人了。

我意有所指地如此说道后，魔术师无名氏B开心地笑了。

「那么，露露你就和其他人——」

「尤里斯少爷！！」

「不过，等一下。」

可是，照著这家伙的希望去做也令我很火大。

我以异常的笑容喊停，男子歪著头，我继续说：

「可是很遗憾地，我有不得不找她共乘的理由呢。露露是女性，她的父亲对她保护过度。为了不让她和不正经的男人接触，所以『我的父亲大人』已经拜托过『我』了。毕竟他们是『好友』嘛。所以，由她来施展魔法，我让她共乘，说起来也是种『对自己负责』的行为……我是这么想的啦。」

「啊……？」

「就是如此吧？虽说是骑士修行，但把未出嫁的女性交给『不三不四的人』还是会担心，为人父母都有这样的疑虑……你明白这样安排的理由了吧？万一她发生了什么事又没办法处理，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别、别开玩笑了！那是她个人的事情，以队上的规定来说——！」

「喔？所以就算她被陌生男人做了什么，你也会要她自己负责吗？」

「那、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

「没错吧？我记得，规定里应该有女性为了保护自己而使用魔法的相关事项才对？」

贵族女性基本上必须守身如玉，因此像外地实习这样的活动，她们是不大能参加的。但是魔术师的地位很高，而女性魔术师的身分则是更加高贵。所以她们能够按照心情自由参加。

然而，露露使用那个权力的方法错了，不过可以用的还是要用。

所以我才会说，『父亲不是要她保护我，而是要我担任保护她的护卫』。

而且顺便使用魔法一事，并没有违反规定，这是规定内的事项。

……附带说一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女性魔术师对弟子或是随从施放魔法，在某种范围内会被认为是自卫。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大致上，我认为不管露露坐在谁的后面，她都会施加风之加护吧？」

「……」

「双人骑乘对骑龙士来说，除了负担以外什么都不是，而且我想其他魔术师也会对骑乘的骑龙施以加护……啊啊，『因为是魔术师大人所以不知道骑龙士的常识吧，请不用放在心上』。唉，使用『风之加护』这种程度的魔法，明明对露露的总魔力量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真是谢谢你们那么关心喔？还是说，以微量的魔力便能达到最大效益的风之加护，就会撼动到你们的魔力量吗？」

「……你这个家伙……」

既然你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魔力，就别对露露指指点点，这是我的最后一击。

我意有所指地补充完后笑了笑，那些魔术师们的脸不约而同地涨红了。

啊——真痛快！！

本来就算露露真的对我用了什么高级的魔法，他们这样对我，我也会反击。但，我不过只请露露使用了非常基本的魔法协助而已，可能比一般对随从用的还要少，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你们这种找碴的行为，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我要是再这样补上一句，他们就只能乖乖闭嘴了。

「你这家伙……你以为这样就能了事吗……」

「什么事？」

「……可恶……」

无法回嘴的那个家伙，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其他跟屁虫大概也想不到能说什么，只好跟著离开。

留下的是非常微妙的沉默空间。

「尤、尤里斯少爷……说实在的，刚才那样我觉得有点……？」

「他们太烦人了。不要紧啦，老实说我不认为他们能对我做什么。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他们要怎么跟上面告状呢。」

「可是……」

这此当面乱说别人无能、废物的家伙，魔法的本领并不差，所以他们认为就算对我找碴，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但我的身分是见习骑龙士，和他们的领域不一样。我不认为他们能对我做出什么处置。

而日，要是直接让我受害，那就是『伤害师团长之子』，对于想在魔术师师团里出人头地的他们来说，只会成为丑闻，而不会有任何好处吧。

他们能说我刚刚的行为无礼吗？

我稚不是说他们无能。我是谢谢他们的关心，虽然夹带著满满的挖苦意思。为了防止他们将我所说的话直接拿来大作文章，我有事先好好想过内容。而且在身分上，不管怎么想我都比他们高，所以对于没有用敬语这一点，光凭我家的身分地位，他们去告状也极有可能被置之不理。

我并没有特别主张自己拥有特权，关于露露我也只说是父亲拜托我而已，父亲对于这件事完全没有否认的必要。如果是想惹我讨厌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事关露露的名誉，我不认为父亲会那么做。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要抗争的话，我也只好用尽所有的智慧去阻止。

话说回来，父亲大人是什么时候爬到魔术师师团的顶点的啊？那件事反而比较让我吃惊。当他们说到师团长的那一瞬间我整个僵住了，不过这一点是秘密。

「算了，差不多到出发时间了。走吧，露露、诺薇尔。」

「是、是的！」

因为魔术师们都走了，这个行军的指挥官也想行动了吧？配合「要出发了喔」这个吆喝声，骑龙一只一只地动了起来。

诺薇尔从我的肩膀降落并变大，我把背上的行李绑到它身上，再把放在地面上的鞍装上去，然后为了不被指挥官拋下，我赶紧从野营地出发。

5

巡回五个都市、十个村庄之后，为期约两个月的外地实习来到尾声。

我的反驳似乎奏效了，在那之后魔术师们变成只在远处围观，所以实习平安无事地结束了。但是他们的行为真的很讨人厌。好几次都因为他们而耽搁到出发的时间，副师团长大概也受不了了吧，多亏他的巧妙配置，让我远离他们，情况才大为改善。不过，结果是他们虽然不再靠近我，或在路过时顺便嘲讽我，但那若有所指的视线还是一样烦人。

之后，我加入近卫军的见习生实习，不过现在只进行到讲座课程，接下来会学习完整的礼仪规范，以及国王的护卫方式等等实际演练的课程。剑技实习因为是和第一师团的联合演习，所以我感到很安心。因为姑丈大人和萨路特一定会在吧。

问题是……进行近卫军的混合讲座的时候，会不会碰上那些魔术师们？

根据我从露露那里听到的消息，那些家伙们属于魔术师师团，和近卫军的配属似乎不同，所以应该不会过上吧？而且讲座不像实习那么长，一个星期就结束了，而且到明年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再到王城来了吧。

真是的，在开始工作之前就遇上这种事，前途堪忧啊……

我虽然对于酸言酸语之类的很有抵抗力，可是实在无法习惯受到歧视。拿之前的争吵来说，若他们『只』针对我无法使用魔法的自卑情结也就算了，老实说我也不觉得怎么样。在那个时候我会开口，是因为我认为他们对露露的态度有所偏见。

前世的我，是个平凡至极的男人。

长相应该算是大众脸？又很朴素，而且还是室内派的。在吵架方面并不强，只有在为了保护人的时候才会拚命去做。

……我就曾经因为这样，拚命过头而不小心严重弄伤了脚，但我想那都是年轻气盛的缘故吧。不过当时的我，真的很沮丧，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

『那样的女朋友不适合你这种人。』

『为什么是这样的家伙？』

『也不惦惦自己的斤两。』

是的，我总是受到嫉妒。

和现在的状况相去不远。他们对我设骂的内容，渐渐变成在指责我和女友不相配，那些自以为伸张正义的话语，让我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自卑。

『那，要怎样才适合呢？』

『什么样的人你们才会认同呢？』

『不要把你们的价值观强行加在我和他身上，这样很让人困扰。』

是的，她轻易地就化解了我的不安。

对于只知道呆站在一旁的我，她的话语十分温柔。「沮丧的时候不要去听那种话」，会对我这么说的人，只有她而已。

『只要有阿幸在就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常常梦到她。窝在老家中的时候，我只顾著专心充实知识，睡觉的时候也都不太做梦。

五年前，进入学校。从那时开始我或许就一直身处在「现实」之中，这样有别以往的日子，一时之间让我有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

我唤了她的名字。

一旦说出口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我唤了好几次。

好几次。

……尽管我明明知道她听不到。

「——好想……」

我喃喃说出的，是很久没用的话语。

只有她懂，而且这个世界没有的话语——

『和别人没有关系。对我来说，你是必要的喔，阿幸。』

☆

「尤里斯？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表兄大人？」

「嗨。」

我身处在离王城有点距离的一座绿色公园。坐在公园里的我，听到好久没听见的温柔声音，于是抬起头。

「表兄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嗯？我只是在找约会地点。」

「那是什么？」

「骑士的嗜好。」

……他是在开玩笑吗？

我不解地歪著头，萨路特不知为何突然一脸正经地凝视我的脸。

「……总觉得你的脸很惨耶？」

「呃……」

「好像这个世界要完蛋了一样。」

萨路特困扰地将眉毛弯成八字，在我旁边坐下。

我抚摸著躺在草坪上的诺薇尔的肚子，并没有直视他的眼睛，接著再度垂下头。

「因为诺薇尔说想睡午觉……所以我才来这里。」

「那，心情变得比较好了吗？」

「嗯嗯。」

总是吵嚷著的诺薇尔安静下来之后，我就尽想起讨厌的事，不知不觉陷入思考的深渊。我本来没有打算待这么久，但是等我一回神，高挂天空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你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您是听谁说的？」

「这个嘛——很多人？毕竟外地实习的指挥官，是我的同期啊。」

「原来如此。」

我想起那飘匆不定的骑龙士团副团长。这样说来，他确实很年轻呢。既然他是萨路特的同期，表示他应该也相当优秀。说来说去，在副团长下令不让魔术师们靠近我之后，其他人的态摩也受到了影响。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好像有人不喜欢露露在我附近，所以我被狠狠嘲讽了而已。」

「……我听说不只是嘲讽而已。」

「是嘲讽啊。就只是那样而已。」

一直看著我的萨路特，眼神很平静。

风的声音沙沙地吹拂著草坪。我没有多想地回望他，他把目光别开，叹了一口气。

「向我抱怨也可以喔。」

「抱怨、吗？」

「嗯。像是，骂他们是『只有』魔力的『废渣』，或是那些家伙超烦之类的。」

「……」

我不禁四下张望，不过没有特别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我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谩骂魔术师。

我眨眨眼睛，萨路特笑了起来。

「你看嘛，我的魔力啊，可是比那些笨蛋还高喔。」

「啊，这样说来也是。」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比不上近卫军或是宫廷魔术师就是了。但如果是见习魔术师那种程度的话，要对付他们，我还游刃有余喔。」

你仅管放胆大骂他们也没关系喔，萨路特笑著说道，一边摸摸我的头。

「……很痒耶。」

「喔，很敢说嘛，明明是个还没成年的雏鸟。」

「我认为这和成年与否没有关系。」

我的头发被他乱搅一通，只好苦笑。精神年龄上明明是我比较年长，但是我并不讨厌被萨路特当小孩对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看起来累积了比我还要丰富的人生经验吗？

「那些家伙只是在羡慕你而已啦。」

「啊？」

「毕竟露露莉亚被称为魔术师里的高岭之花。那些家伙看到她对你用敬语，而且还很幸福似地照顾你，当然会不高兴吧？男人的嫉妒真的很难看呢。」

「喔。不过我们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

萨路特可疑地看向我。

「……怎么了吗？」

「你真的迟钝到令人绝望……」

「啊？」

诺薇尔啾地叫了一声。或许它差不多快要醒了吧？我如此心想，一边停下抚摸它的手，这时萨路特又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

「什么？」

「你知道自己被他们嘲讽的理由吧？」

「……是因为露露在我身边的关系吧？」

「嗯。那，露露照顾你的理由呢？」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吧？」

「……」

这阵沉默令人好难受。我只好苦笑著继续说：

「我多少有注意到，她对我抱持好感喔。」

「这样啊。她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要是你还没注意到的话，就太让人吃惊了。」

「哈哈……不过，我认为她对我抱持太多幻想了。」

「啊？」

和我刚才一样，萨路特也发出了质疑的声音，我跟著加深了苦笑。

「我认为，露露对我的印象，完全停留在过去了。」

「……」

「毕竟我以前是个好哥哥嘛。」

在外地实习的一个月里，露露表现出来的是不求回报的亲密感情。

老实说，我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以前也只见过几次面而已。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是什么……说实话，我认为与现实不符。

「……这样不行啦……」

「？」

「啊……算了。对了，你啊，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喜欢的人，他说这几个字时含糊不清，所以我不禁歪头。萨路特好像还想说什么，他一边注意周遭，同时等我回答。

……啊。是那个吗？

「为什么王都连学校的流言都知道啊？真是的。」

「你知道了些什么吗？」

「嗯，算是知道吧。我有一位前辈是诺薇尔母龙的契约者，她似乎就是流言的主角。她毕业之后我们完全没有连络，总觉得我好像一直在给她添麻烦，真的对她感到很抱歉……」

我主动开口撇清的话，好像只会增长流言而已，所以我打算等它自然消失，可是不管怎么样，到了明年我都会和克拉拉见到面。我虽然对她没有特别的想法，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都是个非常令人困扰的流言吧？

毕竟我也被爱莉指责过了，这个流言的规模扩散得大概出乎意料地大吧？一想到明年的事，我就头痛。

「好像是这样呢。话说回来，你又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了。」

「克拉拉确实是班上最照顾我的人，这点无庸置疑，但有部分原因是诺薇尔太任性了。」

「原来如此。这条龙是个任性的小公主啊？」

『啾？』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诺薇尔爬了起来。

我摸了它凉凉的脖子之后，它心情很好地叫了一声。

我可以摸吗？因为萨路特这么问，所以我让他摸摸看，没想到诺薇尔竟开心地缠住他的手。

（……嗯？）

这家伙怕生的标准到底是怎么样啊？像对托里斯和露露莉亚一样，这条对萨路特表示好感的幼龙，使我不由得产生一种微妙的心情，用指尖戳了戳它。

「就算是那样，你对那个流言中的对象也没有那种感觉吗？」

「嗯，没有。」

「……为什么？」

大概因为我说得太过爽快，让他感到意外吧？萨路特惊讶地移开手。诺薇尔噗咚一声倒在地上，抗议地啾啾叫。

「嗯。那位前辈叫克拉拉。她说过不太喜欢被人当成恋爱对象。」

「……啊？」

「她会常和我说话，多半是因为我没有把她当成恋爱对象吧？或许是因为她不怎么和我以外的男生说话，所以才会出现流言。」

萨路特像是在思索似地环抱著胸口。诺薇尔大概懒得向不理它的萨路特抗议了吧，它坐上我的左肩后，我站了起来。

「嗯……我还以为只是你太迟钝了……」

「所以我就说不是了嘛。」

「算了，我知道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就好了。」

萨路特也站起来，催促我走向公园的出口，走上通往王城的路。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黄昏时分，被喧嚣包围的街上，让人有些怀念。

「啊，尤里斯，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来我家吧。不但离王城很近，而且反正明天你也要在王城实习吧？」

「表兄大人的家吗？」

「嗯。父亲大人今天没有值班，他肯定也很欢迎你来。」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喔，来吧来吧。」

我们有说有笑地转进从王城延伸出来的漫长道路。我一边听著萨路特诉说不知是真是假的第一师团英勇事迹，慢慢走在街上。

……看到王城之后，我的脚步不知为何停住了。

「怎么了？」

「……没有，好和平喔。」

「当然啊。因为有我保护嘛！」

「哈哈，真不愧是表兄大人。」

「呵。再多称赞我一点吧。」

萨路特没有问我为什么停下脚步，只是挺起胸膛，我不由得发出笑声，驱动僵硬的双腿追在他后面。

……在和萨路特说话时所感受到的『某种感觉』，不知何时消失了。

6

为什么要进行勇者召唤？那是因为魔王现身并对立之故。

但是召唤的契机，除了神子以外无人知晓。

此时，神子在进行召唤之前的『预兆』出现了。

☆

那个预兆，在我即将毕业时，来到我的身边。

『魔之森开始活动了』。

魔王——对神来说是『敌对的一方』——出现的前兆之一。

我现在才十七岁，虽然毕业之后马上就十八岁了，但是离与神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好几年。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出现预兆呢？

受到魔之森活动的影响，骑龙师团在其他师团的协助下，充满斗志地巡回各地。尽管我属于近卫军，但因为还只是见习生的身分，所以说不定也有可能轮流被派遣到外地。恐怕也是因为这样，才事先告知学生这个消息的吧，得知这个状况的当下，周遭同学一阵骚动。

近年来魔兽虽然一直增加，但还在骑士团能够处理的范围。这次的事件，不只会影响人类国家，也是攸关其他国家的重大问题。因为只要穿过魔之森，就是魔王所在的黑霭大陆。

顺便说一下，和魔王的对决，并非总是局限在同样的地点。彼此起正面冲突，在魔之森里决战好像也不只一次两次。从魔之森到这个国家之间，有好几个国家或都市，本国直接与魔之森接壤的只有一部分。听说也有其他毗邻的国家，受到魔之森侵略而灭国。

和魔之森接壤，就意味著它必须是个强大的国家。而我们国家不但实施王政，国内还拥有首屈一指的魔术师。最近一次的战役中，因为勇者赢了，顺利把魔物击退回去，所以国家本身没有受到动摇……

这样说来，那个神说过，这次对方是认真的。难道是因为之前都不是认真的，所以我方才会赢吗？或是因为我方一直赢，所以对方才认真起来？

……还是老样子，尽是一些搞不懂的事。

我举起神具对著光线，和以前的戒指不同，它一晃眼就把光吸收进去。既然它是神具……搞不好它有著吸收光，然后能在夜里发光的能力吧……这种功能有意义吗？

转生之前，有很多我认为必要的事情，却一项都不敢问，实在是窝囊得不得了。要是遇到神子之类的人，我大概就能知道神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事了吧？

『啾——？』

「啊，可是，总觉得只有不好的预感啊。」

我回想起和诺薇尔缔结契约时的艰辛。结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黑骑龙与勇者有缘分，他们应该也明自我可能是和勇者有缘的人吧，为什么要疏远我？

「还有，我也很在意这个啊……」

『信？』

快要毕业的时候，我收到老家寄来的信。在王都工作的时候，我对于是否应该回去老家感到非常迷惘。

毕竟同样是近卫军见习生的托里斯好像是从老家遖勤，而且在我决定职务之后，我也不认为行动会受到限制，所以回老家也行，不过……

父母写来的信上有两项内容。

一个是要回老家也可以，要住宿舍也可以。宿舍？虽然我感到疑惑，不过见习生因为有很多杂务要做，所以基本上很忙。加上骑龙士在见习的三年里仍会被派遣到外地，所以也有很多人住进王城内的单身宿舍。

只要住在那里，好像就可以得到居住许可。

事到如今回老家也很尴尬，所以我想就直接住进宿舍好了。萨路特好像也找了很多藉口去住宿舍的样子。他是以他太忙了、回家很麻烦等诸如此类的理由达到目的的。

然后是第二点。这个我就不太懂了。

内容就是『绝对不能进入神殿』。如果神殿叫我过去，就要我去找父亲。就是这样的内容。

为什么要找父亲来？上面完全没有详细说明，而且我想应该是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吧……要是神殿叫我的话，这是if的假设性内容。顺便说一下，我在去骑士学校之前，并没有收到这种叮咛。那时忙碌的父亲所捎来的信上，只有很普通的内容。

我使用的剑，以及一整套家俱在入学前他们都帮我准备好了，所以我只需要支身前往。之后收到的东西应该是母亲送来的吧，有衣服等物品，生活上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倒是原本应该花在日常生活的钱一直存了下来，甚至多到让我困扰（后来大部分都被我用在买书上了）。

顺便说一下，我想直接把那些家俱挪至宿舍使用。放不下的书就送回老家，反正也都看完了。

「说到神殿，我倒是满想看召唤阵的，不过……好像不可能。」

然而父亲信上写的内容，真要说的话并不是命令，而是接近恳求。所以听他这样要求，我只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我下了结论，还是尽量不要和神殿扯上关系比较好。

……如果稍微反抗父母的话会怎么样呢？我还满想试试看的，但是我从信上接收到的只有请求，而非强制，所以我还是遵从了。

「……好，起床吧。」

今天好像也会很忙。我从床上起来，把剑插在腰际。

距离毕业还有一个星期。毕业之后，我马上就会回到王都。

魔之森开始活动了。

父亲令人想不透的信。

还有在王都的生活——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确实动了起来。

第一卷 第5章 家族

1

一段只有声音的梦。

在没有见面的期间，记忆渐渐被削减。

……明明应该记得才对，我却想不起她的脸。她明明应该总是在笑著才对。

「尤里斯？怎么了？你在发呆吗？」

「啊啊，克拉拉……」

「毕竟才刚结束长时间的行军。累了吗？」

我摇摇头，她莞尔一笑。我已经习惯了，我笑著如此回她。

……虽然连我自己也觉得我的笑容很勉强。

成为近卫军见习生之后过了两年。

我快二十岁了。已经很接近神所说的阶段了吧？

从那之后，魔之森的变化愈演愈烈，不只限于近卫军，第一师团和第二师团也每天都被派去外地。

至于王都，因为离魔之森还挺远的，所以主要工作是——一面注意不让王都人手不足而进行调整，一面进行魔兽讨伐。虽说是见习生，但速度很快的骑龙士们也常被用在侦察上，我的职务因此变得很繁重。

因为我不能使用魔法，所以常常需要魔术师支援的我，在魔术师之间的评价非常差。不过，经过两年完全长成成龙的黑骑龙诺薇尔，因为速度十分惊人，光是施展支援魔法就能确实地进行攻击并快速撤退的扰乱攻势，以及迅速地指引方向，所以大展身手的场面变多了。

说实话，我只是坐在上面而已，几乎没有使用剑之类的武器。而且就算没下命令，诺薇尔好像也能读出我的判断，我只有在和它的合作上进步了，因此唯独我受到周遭严厉的批评。

这种时候，我就会冲动地想把戒指拿掉。虽然我没有这么做。

诺薇尔会自己行动，只要没有太大的失误，甚至没有呼唤它的必要。因此想让诺薇尔服从自己的不三不四之辈层出不穷，要我让出诺薇尔的次数，已经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诺薇尔不可能承认我以外的主人，那些对我说出「那你就命令它听从我们啊」这种没头没脑的话的魔术师，我真的很想忽视他们。

想对完成盟约的龙下令，他们在想什么啊。

太小看龙的智慧了吧？龙又不是家畜，你们这群笨蛋。

虽然我的日常生活是如此，但除了坏事，当然还是有好事。

我原本以为部队不同，我和萨路特就不会频繁见面，不过我们的从属都是近卫军，因此我变得常和萨路特一起行动。还有因为克拉拉的见习也到今年为止，因缘际会下，我们常被分配在一起行军，身边的熟人也增加了。

而且克拉拉也会使用支援系的魔法，那点小事对萨路特来说更是完全不成问题，因此他们常会来察看我的状况，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会不会太偏坦自己人啊？我有点担心这点，不过萨路特从来不理会。

「表兄大人，你这么频繁来这里不会被骂吗？」

「嗯？因为支援侦察是我的职责，我也得到团长的许可了。大致上，你的侦察情报真的很有用，而且以支援身分来援助是很普通的。你想太多了啦。」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

「尤里斯太神经质了啦。你也这么认为吧？克拉拉。」

「咦？是的！？」

虽然掌握敌方数量的不是我而是诺薇尔。

我和诺薇尔可以心意相通。因为诺薇尔可以轻易地观察人类眼睛所无法触及的大范围生物反应，它告诉我后，我先大略以目视确认再回报，这就是我的工作。通常侦察是靠骑龙士施以魔法掌握的……哎呀，不管在准确度或速度上，诺薇尔什么都办得到。

「大体说来，侦察之类的工作超危险的吧？在没有支援之下去做根本是疯了。」

「喔。」

「骑士不是用过就丢的消耗品……搞不清楚这点的笨蛋太多了。」

对那可以远远看到的国境，萨路特有什么想法呢？我凝视著逐渐映入眼中的魔之森的摸样，萨路特拍拍我的肩膀。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嗯嗯。要是弄不好，人太多反而难逃跑。」

「……好吧。只有性命，绝对不能浪费喔。」

这句话他已经讲了无数遍……我丝毫没有想要浪费性命的打算，况且不可能有龙能够追得上黑骑龙的速度，增加人手只是徒增包袱，所以我总是单独行动。因此对于老是担心独自出任务的我的萨路特，我只是笑著要他别多虑。

掌握敌方的数量、制作地图的方法、地区的资讯与魔兽的势力图，全部都在我的头脑里。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前往的场所，只有知识我能自豪不会输给任何人。

所以——不要紧。

「我走了，表兄大人。」

「喔。如果会晚归，一定要使用烟筒。」

我对目送我的萨路特和克拉拉挥了挥手后，骑著诺薇尔飞走了。最近看习惯了的两人身影愈变愈小，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乘龙飞翔的世界，视野高又辽阔，可以瞭望许多事物。

魔王复活一事还没成为话题，不过魔兽增加的方式很不寻常，以现在的状况来看，甚至不知损害何时会增加。

以第一师团为中心，大规模减少魔物的数量——便是此行的目的。尽管丧命的人很少，但这两年骑士的数量开始减少了。正确说来，见习骑士们的人数虽然增加了，但因为伤者变多所以人数相对减少了。

其中也有同学丧命的，还有数不清的骑士退役。除此之外，遇袭的小村落，或被放弃的村子等等，分散在魔之森的周边。

和平的世界，明显变得异常。

虽然还没发现大型魔兽，但威力一致提升的魔兽，以及完成进化的魔物从魔之森倾巢而出，开始侵食国境周边。

尽管国内没有慌乱，但走在城镇与都市中，仍能看出大家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诺薇尔，有地方让你感到在意吗？」

『前面，大的。右边，小的，三个。』

前方大的可以用眼睛确认。恐怕是魔兽化的熊或猪吧？它正咚咚咚地扬起尘土在那里跑来跑去。可能是在猎捕吧？若是那么远的话，虽然不用担心据点会受到奇袭，但还是建议趁早讨伐吧。

令人在意的是右边三个。看样子它们好像分散在各处，诺薇尔在右边兜著圈子，我知道它正在探查气息。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只要不是用魔法，就不会被击落吧？不过我还是小心地警戒著，并要诺薇尔回转。

然后——

「诺薇尔，快闪开！」

『啾！』

黑色物体飞了过来，我让诺薇尔往左避开。我虽然不是为了操控才装缰绳的，但因为有些状况直接动作会比用嘴巴说得快，所以我姑且还是装了。不过贸然使用过度，有时诺薇尔会生气。

「那是什么？……蝙蝠？诺维、喷火！」

『吼啊啊啊！』

黑色的小东西咻咻飞来，扰乱了空气。先下手为强的诺薇尔吐出火焰，采取迎击的态势。

我则是暂且用剑摆好架势，若有漏网之鱼就砍下去。诺薇尔喷火的范围很广，几乎不会有漏网之鱼，不过我也不能悠哉地坐著吧。疏忽是最大的敌人。

以那样的速度，我以为它们会直冲而来，但却看到它们不知为何以直角避开火焰。我把身子往前伸，挥创猛砍黑色物体。

一只、两只……三只。

因为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来得更多，所以我指示诺薇尔边喷火边撤退，并猛砍接著从后面追上来的东西。虽然火焰是直线的，但范围很广，我一边为它们能够成功闪躲感到吃惊，一边注意不让手停下来。此时，诺薇尔好像也习惯了这种黑影的动态，火焰可以喷中它们了。

但是——

「……这是、什么……」

黑色的霭气缠绕著剑。

不是蝙蝠，也不是魔物，好像是一团瘴气之类的……是吗？明明应该砍中了才对，但那个残骸却缠在剑上，把剑身染黑。我一边注意不要碰到，接著又砍了飞过来的两只，然伋谜样的物体就不再飞来了。

剑变得一团黑，可是感觉上锋利度没有降低。只不过……这个状态的剑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带回去好吗？

「这个要怎么办啊？诺薇尔。」

『奇怪。那个，奇怪。烧掉。』

「剑会融掉……」

虽然我有备用的，但是在这里烧掉感觉也不太好。虽然是普通的骑士之剑，不过这姑且也是上级分配给我的物品。我虽然有带著自己的剑，但那也是备用的。

使用骑士之剑的理由？当然是因为不想花钱在剑上，骑士之剑不但便宜，保养起来也很轻松。理由绝对不是因为我很少使用喔。应该吧。

……没办法了。

我指示诺薇尔降落到森林里。只能把剑烧掉再赶回去了。幸好周围好像没有敌人，我没有选择把剑带回去，而是选择把剑和缠绕在上面的黑霭一起烧掉。

2

「尤里斯！怎么了！？」

因为我回去的时间比平常早得多，所以察觉到异常了吧，我著陆后只见萨路特跑了过来。

最后我烧了剑，只做了某种程度的搜寻，但没有亲眼确认就回来了。那个黑霭，不管怎么想都很危险。而且，因为不知道它们的身分到底是什么，所以让人感到更可怕。

「因为遇上一点怪东西，所以暂时先回来。」

「怪东西？」

「是的。」

不管是形状或是砍了之后的变化，都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覆盖上黑霭的剑，我本来想说能不能只把黑霭烧掉，所以要诺薇尔试著喷弱一点的火，但不知剑身是否已经变得脆弱，在火焰的攻击下整个崩坏了，只好把残骸留在原地。也就是说现在我手边没有证据，不过至少确保了我的人身安全。

那个东西肯定很糟糕，我的本能如此告诉我。

和第一师团在一起很方便。如果是别的师团，我的意见可能不会被接受，考量到这种可能性，我就非得带著剑回来不可了吧？这次侦察的指示者就是萨路特，实在很幸运。

第二师团的团长之前看我的眼神，该怎么说呢，真的很微妙……呃，嗯。应该是那个原因吧？讲到那个原因，我是冤枉的，法蒂玛的兄长大人。所以请别用那种像是要射杀我似的眼神看我，还有请别硬是出难题给我——话题扯远了。

「像是黑色炮弹的魔物，和黑色的霭？」

「嗯。我觉得看起来像那样，不过说不定和实际上的形状不同。」

因为事关重大，我进入姑丈大人的帐幕，和萨路特谈论。姑丈大人虽然和平常一样冷静，不过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点严肃。

因为姑丈大人不会把我的话当作蠢话或是妄想，所以我可以放心向他报告，要是把这件事对其他魔术师说，好像会变得很麻烦啊……？

「有感受到不祥的气息吗？」

「嗯嗯。虽然没有感受到什么魔力，不过……该怎么说呢，剑看起来就像是受到诅咒一样。因为我觉得黑霭万一动起来会很可怕，所以在它和剑融为一体前就烧掉了。」

「唔，尤里斯看事情的观点，从以前就跟人不太一样呢……」

萨路特歪著头思索。

我于带在身上的地图和纸上，写下遇到的物体和距离，也画下了剑变成什么样的形状。

「……总觉得这个很恶心耶。」

「嗯。所以我才不想带回来。」

「不带来也无妨，应该说不用勉强做那种事。尤里斯，你以前曾经看过这样的霭气吗？」

「以前吗？」

我回想起的是遥远的记忆。在我重生前，神给我看的那块大陆的样貌。

「……魔王所在的大陆，不是被这种东西围绕著吗？」

「啊？我没听说过耶。」

「咦！！」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样。

说起来魔王所在的大陆，就是以只有勇者队伍才能抵达而闻名，所以几乎没有详细说明的书。

只有偶尔会在英雄故事中出现。魔之森太辽阔了，根本无法看到实际的大陆……不，要是能飞得更高，应该就看得见吧？说不定有确认的价值。

「……你曾经看过吗？」

「呃、没有，我没看过！」

「……」

这股沉默真令人难受。虽然我只提到了一点点，不过我果然说了很不妙的话吧？他们现在是问我为什么知道吧？萨路特的眼神里透露著『你有所隐瞒吧？』的怀疑。怎么办？

得想办法……想办法蒙混过去才行……

啊，我记得勇者日记那本吉里，有写到薄雾还是什么的，虽然我只是随意翻阅过去！我想起来了！上面好像写说勇者看得见黑霭！？可是我又不是勇者。

而且我只记得这些内容而已……！

「呃，那个，在大约三百年前的勇者的日记里，有写到他们进攻魔大陆、击溃魔王这件事吧？上面记载著，魔王的大阵被黑色的薄雾围绕，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拥有勇者资格以外的人，谁也无法攻进去……我记得有这样的叙述。」

我含糊地说著，同时试著把话语整理成有意义的句子。虽然狂冒冷汗，不过我想应该有蒙混过去。不过，唉，如果是萨路特的话，就算我说是我出生前看到的，我觉得他多半也会相信我吧。

「对喔，尤里斯对在世间流传的一般说法不太熟悉……」

「咦？」

「虽然我也没去过魔之森和大陆边界，可是那里很有名喔？据说涌往大陆的边界，有著人类无法进入的结界，闯入的人会被直接送回入口。但没听说过有什么黑霭。」

「咦……」

是像迷宫之森那样的感觉吗？因为有结界，所以无法进入，总是存不知不觉间回到人口。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事。

进入魔之森是很危险的，所以关于魔之森现象的书我也没看过几本。虽然我对魔兽详细大辞典——记载从魔之森窜出的魔兽有印象，不过的确不知道世间流传的说法。有很多传闻没有写在书上，而且我小时候生长的环境里，听不到那些传闻。

「先不管那些了。」

「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东西，你也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硬要说的话，感觉上它们是突然出现的。因为那时我是一边计划一边行动的，所以要是侦测到什么东西的话，我当下应该就会注意到。可是我却没注意到，也就是说那东西或许无法被诺薇尔侦测到。」

「嗯……因为龙的索敌和人类的索敌魔法不一样……若照尤里斯所说的，好像速度也不会很快，如果能够尽早察觉的话，我想就可以在对方接近之前击落或烧毁。不过要是突然出现，而没注意到对方接近的话，被攻击的可能性就很高……」

萨路特的手指在我画的剑上面咚咚敲著。因为它们的速度还在我能处理的程度，我想骑士要砍下应该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砍的时候霭可能会转移到剑上，所以在被击中之前用火去烧应该会比较有效吧？

「虽说尤里斯成功砍到了，但其他人能不能砍还不知道。」

「咦！？」

「对喔，可能还有那种问题呢，它们也许是某种魔法之类的。」

我从姑丈大人的话中猜想到的事，让我张大了眼睛。对喔，我砍的东西有可能是魔法吗？我还有那种技能，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不过那时没有出现像是魔法阵的东西。」

「如果是使魔的话，恐怕魔法阵只会出现在召唤的时候。况且你能看见魔法阵的规则也还不明确吧？」

「呃，是的，如您所言……」

没错。说起来在实习的时候，我为了要能看得见魔法阵，只要有人在使用魔法，我都一定会去看。结果我明白了很多事，也发现了某种程度的规则性。

其中之一，就是不知道魔法阵何时消失。

例如风之加护。施加这个魔法之后，到消灭为止大约要三个小时。如果重新施法的话，效果当然就会持续。而我发现，阵只有在施法的时候才会出现，效果消灭时不会出现。当然也不会一直存在。

相形之下，攻击魔法在发射之后到威力消失之前，阵会一直飘浮在空中。虽然我没有试过，不过如果是设置型的火炎弹，我想就算是在发生效果的途中也能狠狠切开让它消灭。

……我想规则性大概就是，当魔力发动之时，阵就一定会出现。不过因为使魔也被称为魔力的凝聚体，所以被召唤出来的期间，阵一直没出现是很奇怪的事。然而，如果是少见的珍奇使魔使，好像就不会特别看到像阵的东西。

结果规则还是一团谜。

「但我们不能在这里撤退，只能小心前进了。你看到的魔物要是出现在街上就麻烦了，所以我们得要前进到森林入口去扑灭它们。」

「要进入森林吗？」

「因为入口附近大致上都清除过了。深入到达某种程度的位置之前，应该都还可以一边确保后方并展开行动。」

「说得也是。」

因为大规模讨伐的缘故，士兵已经相当疲惫了。如果要进到森林深处的话我会反对，但为了守护和平，还是得进军到一定的程度才行，这件事上级曾对我说过，所以到此还住我的预料范围内。

问题是，那里存在著没有见过的魔物。

「如果至少能用索敌魔法将它们引出来的话，我想诺薇尔就能抢先下手烧掉……」

「虽然不知道总数多少，不过体型好像很小，要是它们一瞬间就进入城镇的话就糟了……虽然尤里斯你或许会有点不愿意，但是我记得确实有位对索敌魔法很有自信的魔术师，要不要去拜托他看看……」

「……」

为什么要特别点出我可能会不愿意呢？我带著不好的预感回头望向萨路特，看到他露出苦涩的笑容。

……啊……嗯……？

「顺便说一下，他也很讨厌我。」

「噗。在某种意义上，那个人还真是厉害呢。」

「虽然他嘴巴坏，又让人生气，但是索敌的魔法却表现得很优秀。不过别期待他的攻击力。」

「……」

特别强化素敌！？这还真少见。我看过好几个满脑子只有攻击力的魔术师，但是强化搜集情报方面能力的就十分罕见了。可是啊，情报就是力量。我认为重视这点的萨路特是对的，他会苦笑，就表示他并不是真的讨厌那家伙吧。

「如果要拜托那家伙去调查，诺薇尔应该不会想让他坐在后面吧？所以只能拜托其他人载他了。」

「啊，那就拜托克拉拉吧？」

「……为什么是克拉拉？」

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萨路特好像在打量我。讨厌啦，他还在怀疑我和克拉拉的关系吗？我还以为已经解开误会了。这两年，我身边的女生就只有克拉拉和爱莉，但因为我和爱莉连一丁点恋爱气氛都没有，所以克拉拉才会那么受到注意吧？

「龙和龙之间要是不能互相配合的话，要是碰到了危险……」

「啊啊，原来如此。对于操控龙，那家伙确实很优秀呢……」

萨路特不知为何又开始沉思，我歪著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要是增加两个人的话，再多一个人也无妨吧？诺维，也让我坐吧！」

『啾？』

「咦？表兄大人也要去吗？」

那个嘛，诺薇尔是会让萨路特坐啦，可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萨路特要跟著去的理由，我把歪著的头倒向另一边，结果萨路特用拳头敲了我的头一下。

……好、好痛。

「你啊……这本来就是很危险的事，我每次都想跟著你一起去耶？况且这次还有其他人加入，我只好跟去协助了吧！」

「W、WHY……」

「真是的。你总是欠缺危机感！！对吧，诺薇尔。」

『啾！！』

诺薇尔完全同意，让我大受打击。咦？我是有危机感的啊？

话说回来，萨路特从刚才开始就在拉拢诺薇尔。欲射将先射马吗！？

「就是这样，之后的处理就麻烦您了，团长。」

「……嗯，喔。麻烦事就交给我。放心去吧。」

不是吧，这时候不是应该要阻止你儿子吗！？

因为姑丈大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次的侦察就决定由萨路特担任指挥，并在明天出发。

到了第二天。

因为侦察还没做完，所以我们以外的其他部队在离森林入口处较近的村子前方，离森林约三小时距离的街道附近继续野营。顺便一提，虽然周边的魔物已经被打倒了，但是之前侦察到的大猪可能会跑出来，所以设置了防卫之阵，它一通过附近时就会施放像照明弹的东西。

本来我要带那种道具，不过因为有萨路特在，所以只好放弃携带了。毕竟那个很重呢……

然后，特别强化索敌的魔术师呢……？

「……」

「……」

我和克拉拉一起抵达预定地点之后，站在那里的是萨路特，和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在哪里、见过……呃……啊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早安，萨路特，无名氏A。」

「啊！？」

「啥、你这小子！谁是无名氏……啊！？克拉拉小姐！」

「啊，早安，萨路特副师团长，阿尔夫雷德。」

不理会他的抗议，克拉拉开口向两人问候。喔，原来是叫阿尔夫雷德啊。开头真的是A耶。没有啦，我只是单纯从A开始排而已。最近没看到B，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是克拉拉没有对人加称谓，还真稀奇耶。昨天萨路特会想到要找克拉拉，是因为这位阿尔夫雷德是克拉拉的朋友吗？不过，看到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又生气的他，我也明白萨路特为何会苦笑了。

「你是克拉拉的朋友吗？」

「咦？嗯，是同乡。」

「原来如此。」

克拉拉没加称谓，表示她的身分比较高吧？我记得露露曾说过他是『没出息的贵族低等小辈』?是这样说的吗？我记得克拉拉的父亲是地方领主，所以如果出自同乡的话，克拉拉的地位肯定比较高吧。而且他还称克拉拉『小姐』。

「你、你这家伙不但和露露，连克拉拉小姐都……」

「好了，等等、等等！」

「！」

阿尔夫好像想说什么，萨路特仿佛要他别再说了似地用大手捣住他的嘴巴。

唔、唔！！阿尔夫虽然发出这种声音，不过魔术师的腕力是不可能赢过萨路特的吧。他不停拍著萨路特的手，但恐怕就像蚊子咬一样没感觉。真可怜。

「尤里斯你也别一副要吵架的样子喔。我听露露说，你们之前好像有什么过节。」

「不，没什么。只是因为露露说没有问他名字的必要，所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而已。」

「……」

萨路特露出微妙的表情，阿尔夫则是眼泪盈眶。

咦？萨路特是不是连鼻子也按住了？我觉得他好像不能呼吸了，没问题吗？

「……唉。尤里斯，你对于向你攻击的家伙都很不客气呢……喂，阿尔夫。」

「唔！唔？」

「总之，因为你一讲话就会让气氛恶化，所以别开口，也别大叫，冷静下来。明白了吗？」

「唔！唔！」

阿尔夫满脸通红地连忙点头。唉唉，刚刚他果然是没办法呼吸，他像是在说「怎样都行，快点放手」一样地拚命点头。克拉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在一旁陪笑。事实上，克拉拉的…※日本人技能很高呢。我也配合她一起露出笑容。（译注：指日本人在与人相处时所需要的技能，如懂得察颜观色、进退得宜等。）

「噗、噗哈！」

「唉。真是的，在让你们见面之前，明明劝过好多次了，结果尤里斯一句话就毁了……」

「咦？抱歉？」

「真是的。」

大概是缺氧的关系，阿尔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蹲了下来拚命呼吸。我看著他那模样，再把目光投向克拉拉，只见克拉拉正走向阿尔夫。

「阿尔夫雷德，尤里斯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别对他太坏喔？」

「……克、克拉拉小姐……」

「好吗？」

「是的……」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克拉拉说的话好像为他带来更大的打击，无名氏A变得垂头丧气。啊，萨路特又苦笑了。他该不会知道克拉拉和阿尔夫的关系吧？

「算了，请多指教，阿尔夫。」

「你、你这家伙没道理直呼我的名字吧！？」

「你希望我尊称你先生吗？」

「唔……」

总觉得他好像不想耶。嗯，我也不想。

「……叫我的姓。我叫阿尔夫雷德·巴恩。」

「是是是，请多指教，巴恩。」

「哼！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卡伊拉德！因为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我来，所以我才来的！！」

「喔。」

这家伙为什么一脸嚣张啊？唉，算了，如果他可以帮上忙就好。因为萨路特保证过了，所以他的能力应该不错吧？大概吧。虽然我还是觉得很不安。

「那，克拉拉，巴恩就麻烦你了。」

「好。」

诺薇尔变大之后，我催促萨路特先上去，无名氏A不知为何脸红了。

……？干麻啊？为什么要张大眼睛盯著我们看啊！！这家伙嘴巴虽然一直开阖但没发出声音耶，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为、为为为、为什么是我坐在克拉拉小姐后面！？」

「你想坐诺薇尔吗？」

「咦？没有，不、不是那样、的……！！」

「还是你是想坐我后面？」

「没、没办法，算了吧……！」

算了？什么啊，这家伙意外地有趣嘛。虽然他的行为很自以为是，不过骨子里出乎意料地老实吧？

「……尤里斯。去森林的路很远，一路上我再慢慢和你说。」

「好。」

我惊讶地看著萨路特对诺薇尔施法，他的视线超温和的。那也是没办法的嘛。因为诺薇尔非常怕生啊，要是我装做不知道偷偷让别人坐上来，可能会害那个人掉下去受伤。如果是克拉拉的契约龙，诺薇尔应该可以和它心意相通地行动，不会有障碍才对。

我敏捷地坐上诺薇尔之后，发现阿尔夫看著我，他慌张地想坐上克拉拉后面，却从另一边掉下去。

……嗯，冷静一点吧？为什么会从蹲著的龙身上摔下去啊？是要怎么做才会滑到另一边去啊……

『范围内没有敌人的踪迹。继续前行。』

从通讯用具传来了声音，我点点头并驱使诺薇尔行动。虽然好久没和萨路特双人骑乘了，不过因为萨路特的风之加护威力很大，所以没有特别不适之处。魔法也是有熟练度的呢，和其他家伙比起来，威力明显不同。这样说来，骑龙士使用的风之加护，我听说由别人施加和由自己施加的威力会不一样，魔法真的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呢。

顺便说一下，虽说是通讯用具，但是不能在远距离使用。这个通讯用具是小队之间用来传达讯息的工具，所以一般士兵不会有。这次用的是萨路特自己的，并借用备用品给阿尔夫。

「那，表兄大人，你可以说给我听了吗？」

一边悠闲地飞行，我暂时将通讯用具悄悄拿开，重新面向萨路特。就算不看向前方，诺薇尔也会将状况传达给我，所以没有问题。我现在想知道的，当然是阿尔夫和克拉拉的事。

萨路特用「我也不太清楚」这句话当开场白之后，我从他那里听说了阿尔夫的魔力最有意思的就是延展性。虽然他的魔力本身并不是非常高，但可以伸得又细又长，因此在力量的使用方式上才会最适合施展索敌魔法吧。

我有点佩服。那时和他起冲突的时候，我还在想他放出魔法阵的方法很不可思议，不过我的看法好像未必是对的。

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会使用华丽魔法的家伙，但像这样靠著延展性来使用魔力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果他没有那么嚣张的话就更好了，我大概只有这一点奢侈的愿望吧？毕竟常言道，天才和怪人只有一线之隔。

我也顺便试著问阿尔夫和克拉拉的关系，不过萨路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总觉得他和克拉拉一样在打马虎眼，那是不能太贸然深入的私事吗？

「你之前遭受袭击的地方在哪一带？」

「还要再飞个十分钟左右吧？因为看不见森林中央，所以我想没有那么远。」

因为要去的地方在森林里，所以几乎没有可以当作标的的东西。我虽然是靠感觉，但从诺薇尔的侦察状况来看，应该差不多快到了。我虽然还想再追问，但萨路特明显想要转移话题，我也一度中止闲聊，把精神集中在四周。

『……嗯？这是什么？』

「怎么了？」

继续飞行之后，阿尔夫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我从诺薇尔背上看向克拉拉的方向，阿尔夫放出魔法阵并歪著头。他闭著眼睛，是因为雷达显示在眼皮底下吗？

『没什么。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是心理作用也无所谓。快向我们说明。」

他平常对萨路特好像都是用敬语。唉，听著那个嚣张的声音说敬语，总觉得非常不对劲啊。抱歉，我竟然觉得那样很奇怪。因为正经过头的他，反而让人觉得很诡异。

『是敌人的身影吗？还是雾……？好像侦测到东西，然后又消失了，一直这样重复……』

「在哪边？」

『几乎快超出我的侦测范围，大约在右斜方飞行五分钟的距离。』

比意料中还远。骑龙的速度很快，所以五分钟的距离相当远。

而且是雾？还是霭？总觉得有种讨厌的预感。

「去看看吧。克拉拉你慢慢从后面过来。阿尔夫，确定敌踪之后就向我们报告。」

『我明白了。』

『……瞭解。』

放眼望去，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天气很好，气候也很好。

……这样说来，昨天也是好天气，视野很好，在那个出现之前，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才对……

『……无法确定。位置上，现在在你们那一带……呜哇！？』

「怎么了！？」

『增、增加……了……上面、不对、是下面！！』

「诺薇尔，对森林喷火！」

「喂！尤里斯！？」

我让诺薇尔降低高度对森林喷火之后，空间扭曲了。火焰猛烈地喷了上去，造成好几个洞，黑色的团块纷纷从那里剥落。

森林好像有点著了火，不过没时间管这个了。

「唔喔！？那是什么！」

「诺薇尔、往上！」

诺薇尔立刻提升高度，稍微往克拉拉的方向后退。

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不过或许那些东西还在。

『我看看……还在。一……五……呜哇、陆续增加了。』

「克拉拉！暂时后退！」

『瞭解！』

我配合撤退的克拉拉，离开现在的位置。稍微远离之后再看看刚才的位置，在太阳光下，我看到一些歪曲的树木。

「那是什么啊？隐形？」

「我不清楚，不过光线扭曲了。」

『……又消失了。现在看不到。』

消失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稍微扭曲的景色恢复了。

高度上升之后就很清楚了。从正面看的时候不太明白发生什么事，从上往下看之后，大概因为森林变成背景的缘故吧，可以看到树木扭曲了。

「不知道有几只，真是棘手……用肉眼看不到它们，是用了隐蔽的魔法吗？」

「也是……要是没有用索敌魔法就真的不知道了。而且诺薇尔又侦测不到，所以或许不是『生命』。」

诺薇尔的侦察能力基本上是依靠搜寻对象的生命。而魔术师的索敌魔法则有很多种，阿尔夫的大概是……

『消失的时候光也不会反射回来，而是完全融进去了，说不定根本碰不到。』

「原来如此。是『零体』吧。」

『我、我没见过那么凶恶的零体耶！？』

……说得也是，恐怕他的索敌魔法是透过侦测东西照到光线后反射的样子吧。光线无法通过的敌人——零体……也就是灵魂之类的，那种我们和对方都无法干涉彼此的东西。是因为突然现出实体，所以才出现在雷达上吗？那种事情我既没听过也没看过。

「大致上掌握住了。尤里斯，位置和之前一样吗？」

「我不记得正确位置了，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变。」

「原来如此。如果它们没有动的话，这次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吧，那样就可以对付了……好，回去吧。不管是歼灭对方所需要的火力，还是对付的方法，我们都还没个底。」

『瞭解。』

接到萨路特的指令，我们向后方撤退。阿尔夫沿途大概仍持续使用索敌魔法，只见他厌烦地喃喃说了一句话：

『……虽然像在闪烁一样反覆具体化，不过那些东西一点也没有移动耶。』

「说不定只会对付接近它们的家伙……而且我们也无法掌握实际的数量。」

「阿尔夫，就算离得很远，你也能够确认吗？」

『哼！别小看我。只要是我曾经确认过的物体，不管多远我都能追查！』

噢。能力还真不错耶，无名氏A。下次开始我会好好叫你的名字。

『干麻默不吭声！你有意见吗！』

「没有，你好厉害喔。」

『啊！？』

「你放出阵的时候我就这样觉得了，能够一边从周围吸收魔力一边持续地施放魔法，而且还可以扩大范围吗？巴恩你对于将魔力展开很拿手耶。」

『………………』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索敌的魔法阵应该每个人都看得见，不是只有我才看得见才对。虽然我看不到雷达的部分，但在那上面应该会有些变化吧，不过就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接近克拉拉的骑龙，试著飞到他们附近之后，不知为何阿尔夫在施放出魔法阵的状况下僵住了。喂……？

「……总觉得啊……」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没什么。硬要说的话，在使用索敌的魔法阵的时候，虽然大家都能够一直看见，但竟然能够分析如何展开，我认为你的头脑也很灵光。至少我就完全不懂。」

「是吗？因为索敌阵的基本形式我全都记得，而且我没看过像你这样展开和咏唱的方式，所以我个人认为你也很厉害。」

我歪著头，萨路特只是苦笑。我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连克拉拉都看著我露出暧昧的笑容啊……

阿尔夫像是突然回神似地看著我，不知为何大声叫道：

『哼！我比你要有用得多了吧！？』

「是啊。因为我不会索敌魔法，所以你帮了很大的忙喔。」

『………………』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沉默啊……

虽然场面受到沉默支配，不过那股沉默并不特别令人难受。我只是歪著头，用眼角瞄了满脸通红又僵住的阿尔夫。

3

「咦？第一师团还要再去一次吗？」

「嗯嗯。因为上一次减少魔物数量的行动还没彻底做完就结束了。」

过了两个月。结果第一师团只扫荡了森林入口附近的魔物就返回王都。当然，森林附近的都市也都扫荡完毕了，透过一边将引人注目的东西诱导出来（也一边任意驱使阿尔夫）一边打倒它们，现在森林入口似乎也很和平，不过……因为师团马上又要去森林，所以我来见萨路特，想向他问些细节。

「虽然说做得不够彻底，但是确实避开了那个奇怪的物体，进行粗略处理了吧？」

「那个奇怪的物体正是问题所在。」

「问题？」

说起来，第一师团如果频繁离开王都，容易让居民产生不安。所以基本上是轮流出去，第一师团通常只巡回王都周边的都市，上一次算是破例。我这个从属于近卫军的见习生也常因此和他们会合……但是马上又要执行了吗？

「嗯嗯。我被他们斥责说：连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东西你都会怕吗？」

「啊？」

「虽然我有强调已经好好确认过了……」

面对那张苦笑的脸，我想到了一件事，咬住嘴唇。我很清楚这种状况，这是两年来我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情形。可是这种不讲理的感觉，每次都让我很讨厌。

「……因为确认的人是我吗？」

「还有阿尔夫雷德。因为那家伙的索敌能力是高层的眼中钉。」

「……」

「因为他的侦察能力和魔力不成比例。虽然我认为很帅气。」

我对这无可否认的事皱起眉头。上面到底是有多崇尚魔力主义啊……我们明明不可能在侦察之类的事情上面说谎，为什么要执著于那些小地方呢？

「那有魔力的大人物也会来吗？」

「事态变得非常麻烦就是了。还有，这次骑龙士会由师团带过去。」

「这样啊……」

比起有见习生程度的人混杂在里面，把一整个小队带去战力比较高。如果带魔术师去的话，就更不需要这些包袱了吧。实际上有问题的包袱是哪一边呢？这就先不提了。

若是打算派出这样的阵容，我应该是得要留守王都了。

「变成正式的大规模行动了呢。」

「唉唉。又不是很有必要，而且里面有一半是只会抱怨的贵族大人喔？真是糟糕透了。」

「……请节哀。」

「真是的。」

萨路特耸了耸肩。但是他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开朗，使我不禁歪头。

「你看起来不太像觉得麻烦的样子耶？」

「没那回事，我只是在想，到达森林之前很无聊，也很浪费行军费用向已。明明才刚刚扫荡过而已，他们真是笨死了。」

「喔，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因为人身安全受到保障，所以那些大人物才会说要去森林附近嘛。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进入森林，索敌魔法也只从森林外面进行，一直重复这些无聊的事情吧。

……真的糟透了。

不过，从萨路特的样子看来，他说不定有什么想法。这件事就交给他吧。

「唉，就祈祷魔物别突然冒出来吧。我真的很懒得护卫了。」

「……辛苦你了。」

「算了，就这样吧，只是贵族大人要作秀而已，你别太在意。」

「……」

他就只想说这些吗？我没有抬头看著露齿而笑的萨路特，含糊地说：

「……是的，表兄大人。」

「很好。」

「哇！」

靠近过来的手粗鲁地摸著我的头。他还是一样把我当小孩对待。虽然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但或许就算年纪再大也敌不过这个人吧。

「啊啊，对了，尤里斯。」

「什么？」

「啊……就是那个啊……？」

「？」

萨路特很难得如此支支吾吾。他的脸很红，是我心理作用吗？

这罕见的表情令我瞠目结舌，萨路特抓了抓自己的头。

「啊……算了。回来之后我有点话要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吗？」

「嗯嗯。」

「我明白了。请你小心。」

『啾——△』

萨路特点点头，诺薇尔对他发出开心的叫声。

这幅过于平常的景象……让我无法料想到，之后将发生的事……

「克拉拉？怎么了？」

「啊，尤里斯……」

萨路特从王都出发之后过了一个月。

我也接二连三远征，很久没有好好以近卫军见习生的身分行动了……虽然我看到了一丝和托里斯对话的可能性，不过因为他也跟著去远征了，所以我们又错过了。

明明同样是近卫军，我和露露偶尔还会擦肩而过，但这两年里我几乎没和托里斯说到话。这也是因为，托里斯除了是近卫军见习生，同时也从属于魔术师师团的缘故吧。

最初托里斯好像被期望成为宫廷魔术师，但他似乎拒绝了，他想以魔术师师团的一员行动。但是因为他的身分特殊，被拒绝以一个团员的身分隶属其下，最后他只好身兼二职。

这样说来，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大人好像也隶属于近卫军的样子。在见习期间做为魔术师师团一员活动的话身分会变低，所以通常会先配属到近卫军。

……真是好麻烦啊。幸好我是在某种意义上配属受到限定的骑龙士。

「总觉得你的脸色不太好喔？」

「嗯，最进好像有点发烧……」

只要国王没有出去远征，近卫师团的生活就是以基本护卫与照顾龙为主。由于现在是非常事态，因此国王周围容易人手不足，所以男性团员几乎都被分配在国王周围护卫，不过……

好久没在龙舍前遇到的克拉拉，不知为何摇摇晃晃的。

「你之前好像也请假了？」

「呃，嗯。因为天气变热了……」

「的确是。在这种气候下远征真的很辛苦呢。」

「……是、是啊……」

这个国家有一位公主，和两位王子。被分配到护卫的女性团员人数很少，所以克拉拉常常跑外勤。

原本她的身分就接近侍女，因为能骑龙而到王城工作，所以不会轮到担任护卫吧。我不太清楚这边的身分制度。这样说来，克拉拉的魔力值也不是那么高吗？

「啊。那个，尤里斯……」

「嗯？」

「不知道第一师团现在在哪里呢？」

克拉拉拋出问题，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她很少提到其他团的事。不知是否是我顾虑太多，我和她的对话基本上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

「嗯……照国王说的，差不多应该抵达森林前面的都市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旅途很顺利的样子。」

「这样啊。那会按照预定回来吗？你看这个天气。要是发生什么事的话就糟了……」

「应该没问题吧？毕竟这里突然变热了……虽然夏季好像比往年还早了一个月，不过在进入真正的夏季之前应该就会结束了。」

虽然我认为主要成员应该会用转移魔法回来。但因为使用转移要花费庞大的魔力，所以基本上行军是必须的。但是，因场合而异，重要人士去程用步行，回程时用转移，这种情形很普通啊……萨路特多半会不顾身分，率领行军回来吧。真是辛苦了。

尽管去程时用转移，之后再会合也是可能的，不过萨路特要是那样做的话好像会被骂，所以几乎不曾见过他在去程使用。嗯，就像野餐一样嘛，回程前都算是远足。不管去程或回程都用走的。

克拉拉陷入沉默，好像存思考我的回答，我歪著头看她……真的很稀奇呢。我很久没看到她沉思的模样了。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嗯……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

她的眼神望向远方。克拉拉一边抚摸著诺薇尔桃红色的母龙，一边喃喃地说。

心里忐忑不安。那和第一帅团有关吗？

我没有回问她，只是凝视若她担忧的侧脸。

4

几天后，我来到魔术师师团的研究塔。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唔，你来啦。进来吧。」

在我眼前的是名为巴恩的无名氏A。我正在做近卫军的工作时，因为收到魔术师师团长（父亲大人）要我协助研究的要求，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协助研究！！

这两年半来首次出现的事情，让我无法隐藏困惑。不过啊，我一直很想来研究塔看看。这里是魔术师师团的要地吧？是我可以来的地方吗？

顶尖的一塔好像每天都有人在研究，不时会发生爆炸之类的意外，是个好像很有趣但又很危险的地方。不过一考量到我的境遇，很显然我是被禁止进入的，所以我从来不曾来过这里。

在近卫军工作的时候，我也不能担任常常进入魔术师塔的王子的护卫……对于被判断为无法自我保护的我来说，魔术师塔可以说是有如鬼门一般。如果因为魔法爆炸的余波而丧命，就不是件有趣的事了。

「这里是个人的研究塔吗？」

「嗯，别名叫做隔离塔。」

「……」

隔离这种名称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玩。这里是比一塔还危险的地方吗？

「……不会危险吗？」

「不会啦。说起来，这里没有人的魔力大到能够引发魔力爆炸。是专门调整既有魔法阵威力的地方。」

「喔……」

第一座塔是研究攻击魔法的研究塔，所以称为顶尖的一塔。是纯粹的菁英设施。

第二座塔是研究回复和支援魔法的研究塔，里面也有很多其他方面的专家。

不过，王城的一端居然有这种设施，连在王城走来走去的我也不知道。第三座塔的规模很小，盖得很低调，房间数量顶多只有二位数左右吧。

大概因为被第一和第二座塔的影子遮住了，第三座塔我连看都没看过。而且因为我原本就几乎不会在魔术师的领域露脸。话说回来，我不记得曾经在书本之类的地方看过有这座塔，感觉就像是隐藏版的研究所吧？或者，从隔离这个词来设想，就是给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魔术师的研究所。

「别看它这样，这几年来待遇已经有所改善了。以前好像还被称为低魔力魔术师的坟场喔。」

「哇噢。」

「我五年前来这里的时候，也想说我到底来到了什么鬼地方啊……」

我跟著还在遥想当年的巴恩走上楼梯。该怎么说呢，建筑物的结构很复古呢……一塔可是充满了模仿电梯的简易转移阵，或是让我以为是饭店一样的设施耶。在这层意义上，这幢建筑物真的非常朴素。

「就是这里，进去吧。」

「打扰了。」

走进房间之后，里面意外地很整齐，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是个令人心情舒畅的空间。怎么说呢，这个房间在各种意义上都违背了我的印象。地毯之类的东西总觉得品味还挺不错的，是他自己选的吗？

「那，关于研究的内容。」

「是索敌阵吗？」

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我呼了一口气。不知他是否预料了我造访的时间，桌上准备了简单的茶点和茶水。我还以为已经凉了，却看到茶水冒出蒸蒸热气，完全没有使用过魔法的痕迹，或许那只是有保温机能的道具。

如此说来，像我们家族这样，行使魔法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人，果然很少见吧？嗯。但像萨路特这种不是魔术师出身，却以笨手笨脚为理由，连煮个开水都要使用魔法的人，完全就是一个例外。

「正确说来是索敌阵的发展。因为无法用目视确认被隐蔽的敌人，所以我想说能不能至少再多发现一些敌人出现的预兆之类的，虽然我向上面反应过了……」

「喔。」

这样说来，他之前的索敌魔法是使用光吗？虽然我只知道他是个跟屁虫，不过在看过他的表现后，我发现他还有研究狂的一面。

这样说来，两年前我总是看到他跟在其他人后面，但是自从萨路特带他来了之后，每次看到他都是独自一人。不知不觉间，他已不再跟在和我起冲突的无名氏』后面，而且常常像在思考著什么事情。

顺便说一下，我现在也偶尔会在研究塔附近见到被我驳倒的无名氏B。他实在很烦人。

「萨路特副师团长要我找你谈谈。」

「噗。」

萨路特到底在做什么啊……不不不，我的确喜欢研究，也有从各方面到处网罗知识，可是我不能用魔法耶？

「虽然那个时候我心想：这是什么烂主意啊……」

「我想你的确会那么想。」

「但是他说『发展这种事情只是种构想吧？并不需要魔力』。」

「……」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确实也是……没、没别的意思！我并不是想要再和你说话喔！！」

我又没有问你那个。话说回来，他想和我说话吗？这是吹什么风啊？

「而、而且……！你，和克拉拉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克拉拉？」

「对。她、她是那个、我恩人的女儿！」

「所以你才那么在意啊？」

「少废话啦！！」

虽然红著脸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啊，真是青春？不过，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克拉拉是我朋友。我们之间没有恋爱情感。」

「什、我又没问那种事。」

「因为你问我们的关系啊。不用担心，我们完全不是那种关系。」

「这、这样啊……」

他说想和我说话，只是因为很在意那件事而已吗……唔，我是无妨啦。但是毕竟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赶快继续话题吧。呃，如果想和我商量恋爱的事我也不会阻止啦，因为很有趣嘛。不过我不会帮忙居中牵线喔。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你想怎么改造？」

「呃……」

呃什么呃啊？你是忘记叫我来的目的了吗？

巴恩张惶失措地拿出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我用十分平静的眼神看著他，谨慎地等候。要是引起奇怪的魔力失控就不妙了……我好久没有和人进行魔法相关的研究了，得多注意一点才行。

「呃……我现在使用的阵是，像这样……」

他在圆形的阵上画的，是详细指定著力量使用的延展性，以及索敌对象的阵。因为指定得很详细，所以看起来好像要使用大规模的魔力，不过那部分好像可以巧妙地进行调整。像是从周围搜集情报的时候，好像可以把分散在空气中的魔力拿来使用，所以看起来消耗量没有想像中大。

……喔……这真的很有意思。虽然我对发想也满有自信的，但他因为魔力少的关系而朝减少消耗魔力的方向努力，我从来没有站在这种视点上思考过，所以觉得很新鲜。不过似乎是因为我无法使用魔力，所以才没想过魔力够不够的问题。由于我明确地瞭解到这一点，为了重整思绪，我悄悄重新坐好。

「基本的使用，是让反射的光映照在阵上。若从外面看得见的话就会受到警戒，因此通知都是出现在眼皮底下。我为了不映出剑之类其他多余的东西而做过调整，所以讲白一点，要是在使用魔法的这个时候，敌人来到近处的话，我就死定了。」

「真的是特别强化的索敌魔法耶。」

「嗯。然后，问题就在于无法映出零体等不会反射光的物体……还有飞过来的魔法也是。防御方面会设计得很脆弱，是因为原本的设想就不是要由一个人单独使用，一个人使用时规模就得缩小，以留下余力方便马上逃走。」

「喔。」

「我希望能够同时抑制魔力的消耗，并提升准确度，可是我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我比对著画了好几个魔法阵的笔记本，开心地在阵上拉出好几条线。

啊，好久没像这样实际思索阵的事情了……最近都只有看而已，没有将心思放在发展阵上面，所以真的是睽违已久了。就算改造阵，但因为我无法使用，所以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只能在头脑里想像就结束了。

可是，我本来就超喜欢研究的。萨路特很清楚这一点呢。

「首先，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嗯？」

「我发现咏唱的时候有好几个地方的发音不同，这样会浪费魔力吗？要是修改了那些地方，需要的魔力会减少吗？」

「……啊？」

没有啦，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想趁机问问看。

我把手指移到符合条件的位置上，试著一个一个发音看看。

「首先是『反过来映照』，这里改成『反射』。然后『挥舞』改为『打』。威力调整的部分这样就足够了。不用『不是生命』，用『非生命』。字数增加的话，消耗的魔力量应该也会增加……」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什么？」

我歪著头，看著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巴恩。啊……发音只听一次就要记起来，很难吗？文字方面确实好得多吧？他将好几个地方重写了之后，必要魔力显然减少了许多，我点了一下头。嗯嗯，首先跨出了一步。

「接著是对象，要映照出零体，我想真的只能朝别的方向想了。我想到的是净化对象的察知……要怎么编排才看得见，这大概只能一一去试才知道。通常零体应该会以『魂』的方式映照出来，不过魔之森有太多有生命的物体，那样索敌的话，阵恐怕会因为对象太多而毁坏吧。」

「嗯。」

如果有多余的魔力的话就可以注入吧，但若是在阵本身上就几乎没有使用魔力的阵，没有设定界限的话会太勉强。再来就是思考如何增加被排除的对象。

「硬是加入『非生命』……这是为了不映出剑所下的指定吗？——可是，映照不出零体，就表示其他部分有问题吧？也就是说，因为指定了『不要映照出反射光的非生命』所以才映照不出零体吧……要不就改变索敌方法，或者是让非生命也一起被映照出来了。」

「一开始就从那里下手吗……」

「或许是因为之后才加入条件的关系。命令系统似乎有两种。这个阵，会映照出生命吧？」

「会。」

「那，因为要藉由去除例外来抑制魔力消耗……将不会被映照出来的非生命缩小范围，这样如何？」

「……喔？」

我又在阵上写了些字，喃喃说：

「映照出来会妨碍到索敌魔法的东西有……剑、其他魔法、背景的树木……还有别的吗？虽然把那些全部归纳成一类比较能够减少魔力消耗，不过其他东西也可能因此映照不出来。如果直接指定要映照出的物体怎么样？这样的话，就算符合指定中应被去除的部分也能够映照出来，所以只要更动命令系统，我觉得应该就会有转机。」

「要在最初『反射』的标的里加入指定吗？」

「嗯。我还没想到要指定映照出什么，不过我希望那个物体会因为『恶意』或『害意』而映照出来。」

「对标的指定情感，就不适用于广范围的索敌了喔？」

「嗯，不过对方出现的法则也还不清楚。若反射的是『生命』和『有恶意的灵魂』，这样如何？」

「喔……不是标的，而是指所有魔兽的情感、对象的情感吗？不是己方发出的情感。」

我点头之后，巴恩一直看著我。

……做、做什么啊？我做过头了吗？

「……嗯，我会当做参考。就照这个方向改善看看吧。」

「呃、喔……」

所以你为什么一直盯著我看啊？

咦？我真的做了什么吗？总觉得心情有点微妙，静不下来耶？我只是做出你们要求我做的事情而已啊？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传闻果然只是传闻。」

「……传闻？」

我歪著头，巴恩的嘴角歪曲了。他的表情简直像要哭了一样，我变得有点忐忑不安，于是端正了姿势……巴恩的嘴巴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反覆这样好几次，最后终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你知道自己的传闻吗？」

「很多人当面对我说过了。」

「『师团长偏袒家人』这件事呢？」

「？！」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对话中会出现父亲大人，我不由得张大了眼睛，巴恩静静地回望著我。然后他举起手指，不一会儿指尖浮现一个小小的阵，另一只手则拿起一本书。

他打开的页数上，有个像专利的东西……上面昼了一个魔法阵。

「这是现在很有名的，风之加护的阵。」

「喔，骑龙士也很常用。」

「这个阵的作者名，在魔术师之塔的记录里写的是你，你知道吗？」

「……咦……」

我盯著那本书看，上面确实刻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因为在骑士学校的敦科书上，这个魔法阵的开发者写的并不是我，而是父亲大人的名字——我的名字明明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这个阵是在十六年前开发出来的。当时，师团长是用你的名字申请的。」

「……可是，这个……」

「他说『因为这是和儿子共同开发出来的』。」

「！」

当时我才四岁，还是被称为神童的时候。刚学到的魔法之厉害程度令我陶醉，父亲大人几乎每天都来看我，我总是会开玩笑地要他和我一起研究。

风之加护的魔法阵就是其中之一。我记得，用途好像是让常常晚归的父亲也能早点回家，就是那么天真的理由……我还真的变回小孩了呢。因为每天都过得太开心了。

「之后申请的，我记得好像是改善学生骑士使用的基础魔法？」

「嗯，那个我的确也做过……」

「嗯。只要看到你刚才的气势，笨蛋也会明白。你本身很擅长和魔法发展相关的事吧？」

「唔，嗯……？」

我很在意他的说法，歪著头看他。巴恩自嘲似地歪曲嘴角，粗鲁地阖上手中的书。

「『没有魔力的家伙哪可能研究魔法。一定是师团长擅作主张给他名声』。」

「！？」

「我还听过更过分的。对于魔术师学校的学生来说，那是常常听到的传闻。你学生时代的传闻也很过分。关于骑龙也是，像是说你根本是在蛋的阶段就让它从属于你之类的，或是用钱如何买通等等。成绩方面也是，传闻说是师团长靠钱硬让你入学、成绩一退步就威胁学校，还有你要被退学的时候也是用钱才让你留下来的，有很多负面传闻。」

「……」

「虽然你弟弟否认了，不过谣言反而被认为具有可信度。」

托里斯姑且否认了吗？唉，也是啦。那家伙表里如一，这件事我最清楚了。

「……我，讨厌不努力的家伙。」

「喔。」

「我听说你不会用魔法，我甚至认为没有继续努力练习魔法就放弃的你很糟糕。因为我也是从以前就被严厉地批评说不适合当魔术师，但我还是凭著毅力走到了这一步。所以我非常讨厌你。」

「……」

我想起两年前遇到他时的事。呃……他是说『不会用魔法的家伙还那么嚣张』吗？我不会用魔法，是因为没有魔力的缘故，他以为是因为我不懂魔法吗？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彻底误会了。

「……歉。」

「嗯？什么？」

我没听到他嘀咕的声音，重问了一遍之后，巴恩满脸通红地转过头去，又喃喃地说了一次。

「……抱歉。」

「什么？」

「……你今天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没办法实验看看，但是我会试著做到某个程度！已经可以了，你回去吧！下次见面之前，我会完美地把它完成的！」

就算他用那红通通的脸叫我回去，可是我真的可以回去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他的结尾那么自以为是……唉，不过好像很有意思，就算了吧。

「嗯，如果顺利完成的话再告诉我。」

「……我知道了。」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我感觉巴恩那时好像看著我的背影……在门关上之前，他又喃喃自语了。

「……下次再来吧。我很欢迎。」

啪当，门关上了。再回头开门也很奇怪，所以我走向楼梯……

「……真不坦率。」

不过，我并不讨厌他这种个性。

我很有节奏地咚咚咚走下楼梯。

5

远征开始后第二个月，传来了「噩耗」。

「……毁了一半？」

「怎么会这样……」

人声嘈杂。我大概耳鸣了吧，听不清楚。

「……在最前面的是第一师团……」

「被突然出现的黑雾……」

「魔术师也受到相当大的损害……」

消息接二连三聚集到国王那里。我以近卫军的身分站在旁边，无法动弹，只能注视著。

第一则是和敌方交战的报告。

第二则是突然出现像黑霭一样的雾，以及森林状况的恶化。

第三则是……因为黑雾的影响，走在前方先进入森林的第一师团，与森林外头的魔术师师团的战力被分开。还发生了惨剧，通说被卷入霭中的人们模样可说是相当凄惨……

报告并没有提到霭本身有攻击力。不过，在霭散去之后，他们调查了那个场所，便发现了伤者与尸体堆叠的大惨况。伤者之中也有很多人精神受创，现在完全无法掌握状况。

在连谁还活著、谁已经死了都无法掌握的状况下，王都一片哗然。也有使用转移送人到前线去，但每个人都恐惧得无法行动，所以呈现了人员完全不足的状况。

因此，要尽可能召集曾到过森林附近的人。理由很单纯，使用转移术的时候，若使用者没有去过那个地方的话，会消耗庞大的魔力。若是由他人帮忙传送，他也必须知道那个地点在哪才行。而被传送的人若知道地点，施术者的魔力消耗也能减半。

「霭好像消退了，得趁这个机会飞去附近都市处理状况才行。」

「要让谁当总负责人呢？」

在每个人都彼此推卸负责人位子时，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所有的师团代表都因紧急会议而齐聚一堂，但每个人都只是面面相觑、踌躇不定。

站起来的，只有一个人。

「……我去。」

「悠拉！？可是不能让你……！？」

「再继续讨论下去也没用吧，陛下——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可、可是……若是你不在的时候，王都发生什么事的话……！」

国王很不情愿，但回应他的是平静的眼神。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国王叹气退让。

「……远征者里有你的亲戚吗？」

「妹婿、外甥和儿子。」

「这样啊——我明白了。编组也交给你吧。」

不等国王回应，悠拉一甩长袍，毫不迟疑地迈开步伐。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转头对我说：

「——尤里斯，你也过来。」

「是……是的！」

好久没看到的父亲大人，相当毅然决然。

他强烈的眼神，任谁都会看得出神。

之后的数日十分忙乱。

处理战死者、将尸体冷冻保存、确认现状……尽管忙到晕头转向，但保存尸体之类的事情必须和时间赛跑。我在要塞外面来回飞行，专心进行状况整理等事宜。

我看到很多尸体的状况都非常凄惨。因为刚好是在第一师团的后卫部队，和魔术师最前方部队被分开的地方，所以双方都受到相当大的损伤。

奇怪之处，是没有被魔兽抓伤的痕迹，而是像用剑砍杀的痕迹，被魔法烧伤的数量也相当多……我的脑中不断出现一个讨厌的推论。

「……父亲大人，我有话要对您说。」

看到刚抵达的父亲，我把事情告诉他。

因为我骑著骑龙，所以先出发，并被指定为父亲的代理人。通常骑龙是不靠转移的（因为有魔力使用的问题），但由于缔结了盟约，所以诺薇尔本身的魔力总量也就不受转移的限制，可以一起转移。被送到附近的城镇之后，我运用诺薇尔的机动力率先动身，去掌握状况。顺带一提，若是普通的契约，消耗的转移魔力会很庞大，因此实质上好像是不可能的。

由于骑乘骑龙侦察不会受到地形影响，所以很快就能把许多状况汇整起来，不过……要找到在附近村庄建筑物做成的支部中心里四处巡视的父亲大人，却意外地花时间，现在终于逮到他了。

「——需要回避旁人吗？」

「……是的。」

大概看到我的表情，发觉我要说的事情不太妙吧？父亲大人带我到支部上面、分配给他的房间，那里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在这里就没问题了——说吧。」

「是的。」

我把潦草地画了尸体位置的地图、战死者一览、以及写了尸体状况和遗物等整理完毕的报告交给他，并告诉他我的推论。

老实说，我所背负的这件事很沉重，但是我必须传达出去。

「恐怕……我认为大多数的战死者是『自相残杀』。」

「……你能确定吗？」

我点点头，然后指著那份写著伤亡士兵身上留下的伤，和存活下来、精神错乱的骑士状况的资料。

「……身上有被魔兽咬过痕迹的人很少……不过被咬的痕迹并不是致命伤，这点也已经确认了。」

「嗯。」

「最奇怪的地方是……有『被咬过的痕迹』的那些人都『自杀』了的样子。」

「……你是说……自杀？」

父亲大人在看了我写的死因一览后注意到了。

『右手腕有轻微咬伤痕迹，死因：短剑刺伤』。

『颈部有魔兽咬伤痕迹，死因：魔法产生的爆炸』。

魔术师是自我引爆，剑士则是用自己的剑自残。据说有一名精神错乱、被绑住的士兵……趁著没人注意的时候，一边哭叫著一边将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汇整了这些状况后，就能大致明白了。

「恐怕，被魔兽咬了之后会产生精神错乱。」

「嗯……」

「虽然还不知道自杀的理由，但被咬了之后马上攻击己方……之后再自我了断，所以现场才会只留下尸体和自杀之前精神错乱的人，这样的状况吧。」

父亲一脸严肃地沉默著，我接著告诉他，精神错乱的人所说的话。

「『不需要』、『救命』、『这里是哪里』。」

「？」

「这是现在仍处于错乱状态的士兵所说的话。虽然强制让他入睡，但他好像连饭都没办法吃，一天一天衰弱下去……」

「无计可施吗？」

「在虚弱的状态下，应该可以给予流质食物吧……虽说只有几个人，但因为他们的状况要看护也很困难，我想还是尽早送回王都比较好。」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的。若能让他们恢复原状，说出当时状况的话就好了……」

「是啊……」

因为好不容易存活下来，可以的话当然希望他们能复原，但是……我去看他们时，发现他们的眼睛完全没有聚焦。其中也有我见过的人在……老实说，我的心情很沉重。

「然后，关于第一师团。」

「……」

「以现在的状况，无法在森林中施放索敌魔法，因此仍然生死未卜。因为幸存的魔术师几乎都撤退了，所以只能到入口附近搜索。由于负伤者过多，留下来的魔术师，比起搜索，进行回复治疗等事情更重要。」

「……原来如此。那由我去吧。」

「那真是帮了一个大忙。」

因为在军团后方的魔术师没有受到损害，要是他们立刻进行搜索的话，情报也会更丰富吧，但不知为何他们却使用转移逃走了。话说回来，师团长都来到现场了，他们竟然还不回应要他们回来的要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没用。

留下来的魔术师很多是平民出身，甚至还以低姿态对我谦称「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两者差别太大了，真教人欲哭无泪。可以不用那么在意我也没关系喔？虽然我确实是代理师团长，不过却没什么权限。

「尤里斯。」

「是的。」

「我记得，你和阿尔夫在研究关于对付黑色物体的索敌阵？」

「呃，是的。」

……不是说阿尔夫位阶很低吗？虽然我确实接到帮忙的要求，但父亲大人居然连位阶那么低的人的研究内容都掌握住了。我对父亲大人眨眨眼睛，父亲大人回我说是从萨路特那里听来的。原来如此。

……表兄大人到底是秘密策划了多少事啊？

「本来我想带阿尔夫一起过来，但是转移许可一直没下来。如果你手边有你们研究的东西，就告诉我吧。」

「啊，是的，我去拿……不，我现在就写。」

「麻烦你了。」

转移许可。啊，靠阿尔夫的魔力，要他自己转移是不可能的……是位阶太低了，所以转移许可才没下来吗？因为这里的位置可说是前线，好像具战斗力的人会被优先编入，在各方面都小起眼的阿尔夫似乎无法跟来。

至于我吗？我只要和黑骑龙在一起，战斗能力值的评价还挺高的喔。

我在父亲给我的纸上一张一张地写了好几样东西。我想大概用『具恶意的魂』就能掌握了，不过其他还有好几个候补方案。

「……要如何表示呢？」

「用你也能看到的方式。」

「那，就用能够方便记录下来的方式，在空中表示吧。」

虽然我对记忆力有自信，但我不知道能映照到什么程度。考量到森林的规模，要做到能够指定从森林入口到内部近处的广大位置。我把一张写好的纸拿给父亲大人看，他叹气说：

「这个也是……很难操作的……」

「只要有某种程度的魔力，我想就能修正了。」

「要是修正这种东西，魔力会枯竭的……算了，就试试看吧。」

……如果由父亲大人使用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我悄悄将阵变更为能够映照出魔力高到某种程度的物体。毕竟托里斯和萨路特的魔力都很突出，这样的话应该就能显现出来才对。我绝对没有想要做成阿尔夫不能用的形式喔。

「……这里的指定是为了托里斯和萨路特吗？」

「是的。因为就各方面来看，第一师团在那附近的可能性都很高……」

顺便说一下，托里斯好像老是跟著萨路特到处走的样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几乎确定他们应该在相同位置。也就是说，要是哪边都没有映照出来的话……就是那么回事了。

「……要开始了。『反射吧，睿智之光』、『其光不能穿越非生命』。」

流畅的咏唱让我听得入迷。阿尔夫虽然很会控制，但在魔力渗透上不可能像父亲大人那么厉害……光是看阵就能明白内容，不愧是父亲大人。虽然发音多少有点偏离，但光用魔力就能弥补那一点，父亲大人就是这么强。

啊啊真好，我也好想用喔……一边咏唱一边调整魔力，应该会很愉快吧。

嗯？这种想法好像很危险。当我没想过，就算不能用我也不会抱怨。刚才那些话都不算数。

「森林中央很危险。」

「呜哇……」

红点一个一个浮上来。表示出来的准确度比我预料中还高，红点陆续增加。那些红点好像慢慢集中到中央，虽然没有朝向我们，但看得出来数量很多。

恐怕这就是袭击过来的霭的真面目吧？

「高魔力的点也很多呢……」

「真的……魔之森的中央有这么多高魔力的魔物吗？」

虽然把目标条件稍微降低了，不过有加上见习魔术师程度的魔力不会被侦测出来的限制。尽管如此，映照出来的还是相当多。

还有，虽然红点朝向中央，但入口附近也有好几个像是魔物的点在。

这边显现出的颜色有点不一样，所以可能是那些零体吧？非生命是红点，与魔力有关的是蓝……嗯？

「……有蓝色的点，不是在森林和这里的国境，而是在邻国和这里的国境边上。」

「唔，真的。有五……不，是将近十个吗？还有一个大的。」

「……这该不会是托里斯吧？」

「！」

说真的，那家伙潜在魔力的等级可不是闹著玩的，所以应该会被特别标示。萨路特虽然也是在一般魔术师之上，但与在魔术师中处于高位等级的托里斯比，段数就不同了。点有好几个，除了像是托里斯的光以外，只有微弱的亮光，无法判断。萨路特也和他在一起吗？

「从这里骑马去的话要花上五天。」

「我的话一天就可以到了。我会带一些粮食去和他们会合。」

「！一个人去吗？」

「如果觉得有危险的话我会立刻折返。」

「可是……」

这个点若是托里斯，距离事发地点还满远的，应该是正在逃跑。他的周围没有红点，所以不确定是否受到牵连，但粮食不足的可能性很高。而且他偏偏位在那个国境附近，擅自闯入邻国相当不妙，所以只能回到这里，要行军也很困难吧。

「因为或许会有伤者，我会带一点药草之类的物品过去。」

「需要人同行吗？」

「这样速度会变慢。托里斯如果能动的话，应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只要施加风之加护然后靠点毅力就能飞行。」

「……我明白了，你去吧。」

「是的，我告退了。」

我准备了一些从国王那里得到的援助用粮食等物品，因为这里本来就有魔术师师团在，所以多少留下了些军备。我请在附近的魔术师帮我施加尽可能长时间持续的风之加护，和诺薇尔匆匆出发。

仔细想想，虽然我也曾担心会不会和身为魔术师的托里斯因转移而错过，不过在和写下的位置相差不远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军队』。

说是军队却有点……不，是非常七零八落。明明过了一天他们却只前进半天份的路程而已。前方有条往前延伸的道路，他们虽然沿著道路行走，但是是有很多伤者吗？我试著接近察看状况，马上有人出现反应。

「……咦！」

我听过那个声音。我仔细看看周围，几乎都是看过的人。那是当然的，因为他们几乎都是萨路特的部下，我曾经和他们一起行军过好几次。

我毫不迟疑地要诺薇尔降落。立刻跑过来的，是我的——

「兄长……！！」

伤痕累累的弟弟。

紧紧抱住我的弟弟不禁呜咽。我打从心底感到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但周遭的表情都十分沉重，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在那几人之中，只有哭泣的声音响起。

我看看四周，没有看到像是队长身分的人。勉强要说的话，是由身为魔术师的托里斯担任统率的角色吧？可是托里斯还只是个见习生，而且几乎没有在外面跑过，这个负担对他来说似乎太重。

……想到这里，我移开目光，静静地发现那个事实。

（——表兄大人不在。）

如果萨路特在这里的话，状况就不可能变成这样。他应该会要托里斯一个人转移去求救，设法采取紧急对策才对。没有那么做，就表示在场没有人想到，或是能当指挥官的人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他们和萨路特因为某种状况分开逃走之后，为了前往据点会合而展开行动，但指挥系统混乱，迟迟无法前进……我是这么想的。

意思也就是……

『嗯……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

我忽然想起克拉拉的话。没错，有事情发生了。本来不可能会离开托里斯身旁的萨路特，把部下交给他之后离开了。为了等他，托里斯也陷入不能行动的状况。

「……托里斯。」

「呜、呜。」

「冷静下来了吗？」

我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尽量不表现出慌张的神情，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话，托里斯点点头。

我轻轻放下手，凝视托罩斯的脸，托里斯的脸色很糟。大概好几天没睡了吧，那张甚至出现黑眼圈的脸上，露出像在说他不要紧似的笑容。

「慢慢说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萨、萨路特他……」

「表兄大人？」

「他保、保护我……」

「……」

我倒吸一口气，喉咙发出咻的声音。保护他，然后呢？最坏的想像闪过我的脑海。

「在那片霭里面……」

「……啊？在里面？」

……在霭的、里面。是说萨路特为了保护托里斯，冲进霭里面之类的吗？咦？没有受到攻击吗？

「等等，拜托你从一开始的状况说起。」

「咦……」

「我记得，你是和表兄大人一起进入森林里的吧？你们走在最前面吗？」

「啊，呃……」

托里斯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因为一直站著也很奇怪，所以我要诺薇尔蹲下，并让托里斯坐下，周围的骑士们也跟著采取休息的姿势。看样子他们刚才是在休息吧。每个人都在声音传得到的地方待命警戒，听著我们的对话。

详情如下：

为了一边在森林里侦察，一边确保魔术师师团进入的位置，第一师团的前卫部队出发到人口侦测敌人。后卫留在入口附近，包含萨路特在内的精锐部队则进入里面。在这个时间点，托里斯的索敌魔法几乎没有侦测到敌人，一乾二净。

「我听说了阿尔夫的事，所以姑且也使用了学到的索敌魔法。」

「喔？」

我没想到托里斯用了阿尔夫的索敌魔法。虽然阿尔夫没办法跟去，但如果让托里斯使用的话，就能在前进时确保某种程度的安全吧。很像萨路特会采取的保险措施。

然后从入口稍微前进之后，托里斯注意到有个闪烁的部队从中央靠了过来。

「咦？突然就受到攻击了吗？」

「不是。我发现的时候，还有将近一天的缓冲时间。我当下判断有危险，就请魔术师师团下达撤退指示，以便在森林入口外侧迎击。但是……」

「……」

闭上嘴巴后眼眶又湿了的托里斯默不吭声。看到他这个样子，附近的一位骑士走了过来。

「接下来由我说明，可以吗？」

「你是？」

「我是那时负责去传令的人。在得知托里斯大人索敌的结果后，我回去向他们传达了『有问题的物体正在接近』，但却被命令不许撤退、歼灭它们。」

「啊？你说什么！？」

那是什么？我没有听到那种报告。报告书上清清楚楚地记载著，第一师团冲进去的时候，霭出现了，使他们被分开……所以……啊啊，可恶，我明白了，是消息被操作了吗？真是太可恶了！

「从对方的总数来看，只有第一师团是不可能击退的，若不让魔术师用火烧就没办法，我也传达了副团长的如此指示，但是他们不肯听，我因交涉决裂而施放烟筒，然后就折回来了。」

「骑龙师团呢？」

「因为他们说魔术师撤退时必须要有骑龙师团……所以没有借给我们。」

也就是孤立无援。就算没有诺薇尔厉害，也有会喷火的龙吧？魔术师师团那些大人物到底在搞什么啊？那种没有用的魔术师，什么都别管了，赶快把龙放著用转移离开吧……

「等他回来时，敌方已经近到大约剩五个小时的距离，萨路特判断我们无能为力，于是说他会负起责任，做出了撤退指示……」

「那也是……当然的啊……」

第一次侦察时就已经明白接近战很不妙了吧。魔术师师团的命令就像是要他们赴死一样。就算抗命，萨路特还是会撤退吧。他的判断肯定是正确的。

「问题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

「听到撤退指示，魔术师师团的成员很生气，因为不可能让魔术师师团的成员成为敌方进攻的对象，萨路特副团长像是要夹击那些朝我们过来的敌人似地，从森林入口分成两队，组成夹攻的阵势。」

「那样的话，若对方朝魔术师师团过去，看到我们在交战，魔术师应该会有所反应，若魔术师师团在那个阶段加入的话多少会有帮助，大概是这种感觉。尽管如此，在森林中很难组织阵势，所以副师团长指示我们，要是对方朝我们过来的话就逃到外面去。」

那是当然的，要是对方的弱点是火的话，在森林里迎击是自杀行为吧。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明白啊？那些魔术师真的很没用。

「因为要是在森林里点火的话就会受到牵连，于是只好由我用小法术各个击破，但是……」

「？」

「当我看到接近过来的敌方，吓了一跳……虽然在阵上映照出点，但接近过来的只有霭，让我不知道该攻击哪里才好……」

「量很多吗？」

「嗯，愈靠近数量愈多，根本不可能交手。魔术师师团也陷入严重混乱，我想后方部队大概都逃走了……」

「……」

关于这部分完全没有报告。而且后面的魔术师师团竟然在那个时间点就撤退了……虽然我从萨路特那里听说了一些，但是对于那比想像中还要马虎的行动，只能叹气。尽管处在无法期待支援的状况下，第一师团为了随时能够行动还是继续派出传令通知备战。

「然后，在还差一点霭就要靠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后卫和魔术师师团之间也出现了霭……」

「啊？你说什么？」

居然也使用夹攻。话说回来，那个霭是从哪里出现的？我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之后，托里斯点了一下头。

「据萨路特所说，对方可能是以零体的样子移动到入口，一出了入口就具现化。」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情况啊……」

「每个人都陆续被霭包围，萨路特下了全军撤退的指示……因为在没有魔术师的情况下什么也不能做，所以只好走出森林，没想到在那个状况下会牵连到我方伙伴……朝我攻击……」

「……」

状况比想像中还凄惨，我不禁皱起眉头。尽管如此，萨路特还是想把让托里斯施法当做最终手段吧。我们并没有收到发生大规模魔法的报告，不知是萨路特没有指示，还是撤退了。

老实说如果让托里斯放手去做，他的魔法威力应该相当于父亲大人，可以引发如同核子弹等级的爆炸，但我想那里并没有那样的痕迹。

「不过，入口附近已经是一片混战，因此我无法下定决心。于是我沿著森林的人口，想退避到其他国境那里……」

「因为要是贸然走出去，会有被完全包围的可能性，所以我们不往入口的方向，而是从旁边逃走了。我们也有对其他部队下了逃往另一边国境的指示。」

「在那途中……」

在逃走的时候，托里斯展开索敌，确认了闪烁的零体。此外，还有好几个零星的零体存在，为了对付那些东西，萨路特和托里斯一边看著索敌阵，一边计划要以火攻突破。本来应该可以顺利逃出来，但在最后却出了问题。

「入口附近发生大规模的连锁爆炸，我的脚因此受伤了。萨路特看到不能行动的我就折了回来，可是……」

「那时候飞来的黑色物体从头顶降下，在我看来就像是从上方笼罩了他们两人一样。」

之后就是痛苦哀号的地狱。另外还有好几人因为近处爆炸而分神，被霭给包住，脱队了。后来的下场当然不得而知。

「萨路特在被霭包住的情况下把我撞飞，叫我快逃。」

「……那之后，又吹来一股爆炸气流，使我们看不见……」

「在那之后我拚命地逃，不敢回头看后方。我拚命躲开追击逃走……可、是……」

托里斯因呜咽而停止说话，骑士继续接著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得知这种事实，我竟然比想像中还要冷爵地接受了。

「……我明白了。现在的粮食状况如何？」

「因为逃走时失去了马和它身上载的东西，所以只有一天份的随身乾粮。」

「我明白了。我带了几人份的过来，只要能再行动两天，我想就会有人来迎接了。因为这里离邻国很近，还是早点回去据点比较好。」

我把手放在托里斯头上，抚摸他的头。要在此时责备托里斯很容易，但是责备他又能怎么样？萨路特只是想救托里斯，而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到致命伤。既然他现在不在这里，这或许就显示出了……『某种结果』吧。

我想相信他。

而且虽说我不常见到托里斯，但他是我这一世的弟弟。他如此依赖般地看著我，让我没办法拋弃他。

「你很努力了。」

「兄、长。」

「你没怎么睡吧？附近好像没有敌人的影子，你稍微休息一下。我会先把粮食分配好。」

「是、的。」

我重新抱紧靠著我的眉头失去意识的弟弟，然后直接对骑士们下指令。我环视周围，向站著不动的他们告知事实。

「那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现在，这次行军的负责人是我的父亲，悠拉·卡伊拉德。依据总指挥官的命令，在会合之前，我拥有一定权限。虽然我经验不足，还请多指教。」

「！」

「悠拉大人来了吗……！」

骑士们哇地大叫提振士气，我对他们露出苦笑。就算是魔术师，他们还是信赖父亲大人啊。就算托里斯的指挥十分笨拙，军队却仍保持某种程度的形式，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我本来还在想，若是他们有所反弹的话该怎么办，不过他们也没有那种闲工夫吧。还有，因为萨路特的部下基本上都奉萨路特为圭臬，对于我的谈话也像平常一样听从，好像不会很难动员的样子。光是这点我就很感谢了。

我仍让粮食绑在诺薇尔身上，和萨路特的直属部下（当然我也曾经麻烦过他好几次）商量今后的休息地点，然后把睡著的托里斯搬到那天的野营地。

6

因为身为指挥系统的托里斯冷静下来了，之后的行军也变得非常轻松。话说回来，可以为十几个人连续施以风之加护，这家伙到底有多少魔力啊？因为他一个人就能完成所有事情，所以反而无法拋下他们，用转移去求救。的确，毕竟一个人回去给人印象也不太好。

尽管粗略的指示必须向我取得许可，但他不愧是接受过魔术师教育，冷静下来后指挥起来威风凛凛，很有两下子。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真的是魔力至上的世界啊。魔术师的待遇近乎指挥官。

不过我也姑且看得见托里斯的魔法阵。我的魔力总量，该不会连已经流进戒指里的也被认定在内吧？因为托里斯的魔力量老实说已经是怪物等级，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魔力量。

看到他用天真无邪的脸讲战术，感觉还挺讨厌的。途中出现的野鸟群，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被托里斯卷入了像是龙卷风的风里，当他用笑脸对我说「风很强的话就能让人窒息喔？」的时候，我心想他是怎么一回事啊。哥哥我是个和平主义者。就算我明白先发制人的精神，可是你笑著说那种话很恐怖耶！

就这样，我们很快地和几个来迎接的人会合，回到父亲大人那里。在门口附近等著我们两人的是……

「姑丈大人？」

「托里斯，你没事吧？」

第一师团团长和父亲大人一起在支部。我环顾四周，人也明显比我最初出发时还多。不过在我目光所及范围里有很多伤者，可以看到包著绷带的骑士们四处走动。

「尤里斯你出发之后，我在另一边的国境那里也看到好几点魔力反应。派人去接应之后，发现了这家伙。」

「啊，对喔。姑丈大人是负责另一边的。」

「嗯。因为霭发生的时候我撤退了，而且那边也有城镇，所以我这里只受到些微损害。我也送讯息去魔术师师团那里了，但没有收到回覆令我感到很困扰，之后就接到悠拉的连络，我马上便前往会合。不过……」

姑丈大人做出好像在思考事情的表情，直盯著我看。因为我和前来迎接的人会合时也送了传令回来，所以姑丈大人应该已经很清楚萨路特没有回来了吧？

姑丈大人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摇头，然后郑重地迎接我进去。

「这样说来，为什么这支军队的负责人不是姑丈大人呢？」

「嗯……我也觉得如果是由悠拉领军的话，损害应该就不会那么严重了。说起来，原本这场失败的行军活动就是那些贵族们为了表示对悠拉的不满才发起的，而国王本来就不想将国家第一的魔术师从护卫中调离，所以才没有反对。魔术师师团的那些没用贵族一来，我的权限就没了，真希望他们能适可而止。」

「什、什么意思？」

「就是国王把权限交给了魔术师师团。虽然魔术师师团的团长不在时，通常会把权限交给第一师团团长。但因为我们是亲戚，所以他们怕会有不公的行为，因此以我不适合当总指挥官为由，剥夺了我的权限。」

我让托里斯在个人房里休息，把诺薇尔放在我房间的床上睡觉后，回到了父亲大人的房间，他们两人正在那里等我。大概认为托里斯听我报告现状会很难受吧，对于让弟弟去休息的我，他们没有提出异议。

我看著静静地往杯子里倒红茶的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姑丈大人正在读我整理的一览表。

「萨路特和尤里斯说过了吧？」

「呃，我听说是侦察结果被认定没有可信度，所以要他带他们过去。」

「嗯。正确说来，是那些讨人厌的家伙拚命吹毛求疵，说因为『你』没有魔力，所以此话不可信。萨路特因此才提议行军，尽早讨伐『黑色物体』，做为对付那些家伙的对策——这就是这次远征的真相。」

「喔。」

听他这么说，我一时脑袋空白，我歪著头，父亲大人一边拿起杯子，同时看向我。

「……你也已经二十岁了吗？」

「呃，是的。」

「要从何说起呢……」

「喂，悠拉。够了，我不是说过处理时不要把本人排除在外吗？尤里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嗯。」

父亲大人的嘴角歪曲了。姑丈大人好像说了他不想听的话，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姑丈大人像是很高兴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对父亲说道：

「你保护过度了啦。」

「你是放任过度……」

「哈哈哈，因为我家的萨路特，可是比我还要聪明啊。」

是那个问题吗？不过，萨路特有些举止，常常也让我摸不著头绪。

「对了，尤里斯，你没有事情想问悠拉吗？」

「想问的事情吗？」

「嗯。因为悠拉太不擅言词了，所以如果不问，他基本上都不会主动说。你应该有很想知道的事吧？」

「想知道的事……」

……我该问什么好呢？想问的事、想问的事……啊。

「这样说来，要是被神殿叫去的话就要找父亲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啊？」

「不是，信上是这么写的，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姑丈大人瞄了父亲大人一眼。父亲大人凝视半空中一会儿，然后看向我。

「你出生之后，神殿马上就来询问你的事了。」

「我出生之后，马上吗？」

「嗯。因为通常出现神具持有者都要通知神殿。我们也在你出生之后就立刻通知了。」

「原来如此。」

我看著嵌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带著神具出生的孩子，是受神祝福的孩子。那句话有多重大的意义，这我曾在书上看过。

「他们前来拜访的目的，是问我们要不要试著把你托付给神殿之类的。」

「喔。」

「毕竟是长子，我当然不可能接受吧，所以郑重拒绝了。」

「那是当然的嘛。」

说到长子就是继承人。哪可能把继承人托付给神殿……

咦？那我现在是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啊？

「神殿再次造访，是托里斯出生时。」

「托里斯『出生』的时候吗？」

「嗯。说是因为有了其他的继承人，要我把你交给神殿。」

「！？」

虽然父亲大人说得很平淡，但是为什么我感觉到一股阴沉的气场呢？总觉得，很可怕……为什么？因为父亲大人的眼神摇摆不定吗？还是我的心理作用呢？

「然、然后呢？」

「我说开什么玩笑，就拒绝了。」

「这、这样啊。」

呃，当时我两岁，应该是在被称为神童之前吧……？不过，应该没有父母会接受把孩子托给别人的提议吧？呃，没有这种人吧？虽然我总觉得也有人一听到是神殿，就会开开心心地把孩子托付过去。

「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被神殿视为眼中钉了吧？悠拉。」

「……」

「因为很多父母一听到神殿，就会欢天喜地把孩子交出去。」

……啊，果然如此。因为我和神殿完全没有关系，所以几乎没有调查过，不过我知道那是一个教育小孩的设施。虽然我调查过神子的事，但是基本上与神殿相关的事情几乎都查不到，所以对它一无所知。

「一托付给神殿，亲子关系就会断绝。」

「咦？」

「基本上由神殿方面开口要求的孩子，很多都是接受神子的教育。就算不是那样，在成为神官以后，很多人和家里的关系也会被断绝。就是这样，所以悠拉非常讨厌神殿。」

「因为据说一旦生出拥有神具的孩子之后，那个血脉也常会生出那样的孩子……我拒绝了所有提议，但他们还是不肯罢休，甚至问我能不能至少把托里斯让给他们。」

也就是说，重点是什么？虽然神殿数度要求父母把我托付给神殿，但因为会切断亲子关系，所以在我不知情之下拒绝了？

「咦？可是，在知道我没有魔力之后，也是吗……？」

「当然。」

「……这样啊。」

在我发问之后，父亲毫无停顿地立刻回答。

喔，那表示他没有打算切断和我的亲子关系吗……这也就是说，至少我没有被他疏远吗？

「话说回来，尤里斯你知道为什么你在进入学校之前都不能外出吗？」

「咦？」

话题转得太快，我不由得看向姑丈大人，只见他把身体转向父亲大人，并将视线放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惊讶，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都是因为神殿的关系，大部分是。」

「咦？咦咦！？」

「虽然没有发现魔力也是理由之一，不过大部分是因为神殿。因为他们是会盲目相信自己的判断才是正确的集团。要是弄不好你也有可能会被绑架，然后就回不来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好像听到意料之外的恐怖事情。

咦、咦……是因为那种理由吗？应该说，神殿竟然这么可怕！？虽然他们曾要我别和神殿扯上关系，但总有种结论从意外之处飞来的感觉。

不知是否没有注意到我露出微妙的表情，姑丈大人继续说道：

「还有啊，神殿的手段近似诈欺喔？他们不会说是绑架，而是用『神预言的孩子来了』之类的藉口，光明正大地不让双方见面。萨路特曾经有这样说过，那应该就是真的了吧。」

「……你都叫儿子调查些什么东西啊。」

「没有啦，那家伙不是常去你家吗？好像有人拜托他帮忙说服你们答应邀请，所以他有一段时间拚命调查相关资讯。那家伙本身也拥有相当大的魔力，所以似乎也曾经被劝诱过的样子。」

「这样啊。害他被牵扯进来真不好意思。」

不不不，这件事不该如此乾脆地用一句话就作结吧？父亲大人你的感想只有这样吗？还有，那种事情我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啊，萨路特！不对，就算他真的告诉我，我也只会感到困扰吧。

神殿真可怕。除了魔力高低造成的身分差异之外，还有很多像是『奉神殿为尊』这种书上不会写到的规矩。唉，虽然先前我已经感受到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但是没想到在异世界也能体会到转生前感受过的精神伤害。宗教真是可怕啊……

「奇怪？那为什么我能去学校呢？」

「基本上，只要进入学校，到毕业之前『职业』就会固定为学生。尤其因为有许多身分地位高的家族子女会到学校就读，所以对于出入管制相当严格。本来是希望你能进入和悠拉关系密切的魔术师养成学校……」

「……可是我没办法入学呢。」

关于这部分的经过我知道。当时的我对父母很不满，因为不知他们为何不让我去魔术师学校……去了骑士学校之后，我多少明白了。因为我大概会在进入魔术师学校之前，进行的魔力测定那一关，就遭到踢除了吧。

即使在骑士学校，光是没有魔力这点，就让我吃了相当多苦头。若是魔法学校，恐怕只能走后门入学，事情肯定会演变得更加糟糕。

「就是如此。然后，因为那时候你说想去骑士养成学校，我心想到那边的话应该就能防止神殿靠近，因此拜托校长特别通融让你入学。」

姑丈大人也知道事情的梗概。而萨路特对此也有某种程度的瞭解，所以才会帮助我进去骑士养成学校吧……我之所以对与神殿有关的事一无所知，或许是因为那家伙出乎意料地保护过度的缘故。上学之前，我的确没有和一堆孩子相处在一起的经历，若我的心里还是原本小孩子的年纪，一定会怕得不敢去学校吧。

「那，这件事就暂且到此为止。接下来进入正题。」

「？」

咦？还有吗？

「尤里斯，你成为黑骑龙的骑龙士后，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

「呃，那个嘛，我现在仍然觉得有点压力，不过……」

「你有感觉到和贵族的关系特别奇怪吗？」

「啊……」

我想起阿尔夫告诉我的负面传闻。不只那样，那些魔术师们对我的态度果然有很多奇怪之处吧？不管是多么尊崇魔力的世界，我现在可说是具有非常高的战斗能力，为什么还是一直受到他们不合理的待遇啊？

「除了我无法使用魔力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嗯嗯。」

姑丈大人和父亲大人不约而同看著我。

他们快速地互看对方一眼后，沉默不语。我望向父亲大人，他叹了一口气。

「尤里斯。如果有人对你说，只要去神殿你就能够使用魔力的话……你会想去吗？」

父亲大人的声音虽然很平静，却像在控诉什么一样。

我细细咀嚼他话中的内容。

——不能使用魔力的人，变得能够使用魔力？

即使不清楚我无法使用魔力的原因，他们也有办法做到吗？不，原因应该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们竟对不能使用魔力的人展现出这样的态度吧？

「是……那样吗？」

「嗯。虽然我不知道确切情况，不过学生之中应该有不少人是受到父母煽动的吧。」

我想得到很多符合条件的人。

很多传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父亲明明是师团长，魔术师和见习魔术师却毫不在乎地诽谤我。不正是因为有后盾，所以才敢摆出那副态度吗？

学生时代也是如此。

若不是我和法蒂玛的关系很好，恐怕从一开始就会曝露在众人的恶意之中了吧？让我把不能使用魔力当成一件不好的事，然后不得不找个方法来使用魔力——这样的布局是不是早就存在于各处了呢？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法蒂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我的防波堤。她家和神殿的关系的确不太好，所以那种拐弯抹角的事她应该完全没有参与才对。

「从很久之前就有人对我说过……只要去神殿，你或许就会变得能够使用魔力。他们说你至今仍无法使用魔力，是因为你没有到神殿修习造成的。」

「……」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把那些话告诉你，只是继续拒绝下去。每当流言传开的时候，神殿总会来拜访，我一直认为，其实流言根本是他们自己散播出去的，好让他们能够来向我们辩白，但我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会拒绝，是因为对神殿的做法心有不满……再加上我自己无法相信神殿的话，所以才不知道就那样照著他们的字面意思告诉你是否妥善。」

我闭上眼睛。

说得也是，确实如此。如果受到那么过分的对待，会想寻求救援也不奇怪。因为不能使用魔力，就遭受到可说是不讲理的对待，如果这件事是受到神殿应许的话，一切就合乎逻辑了。

要是可以变得能够使用魔力？

要是去了神殿之后，地位就会上升？

我想起好几条能够逃离受到欺侮的路。那些正是神殿想让我领悟到的『退路』吧？

「如果你想变得能够使用魔法的话，我很抱歉……因为我之前认为，这是不应该对你讲的话。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

「父亲大人。」

「但是，就只有去神殿这件事……我不支持。」

他会那么讨厌，是因为不想切断和我的亲子关系吗？

还是说，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不信任的神殿把我带走而已呢？

我带著疑问望向父亲，父亲看著我……他的眼神比我所想的还要温柔。

「抱歉，是做父母的我太自私了。」

「咦……？」

「明明应该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我却一直没说，实在没有资格做父亲。」

在如此自嘲的父亲大人脸上，我觉得我似乎看到了他的回答。他没对我说那些事，只是为了从无法信任的神殿手中保护我这个儿子罢了。

不过，老实说我希望他能更早一点告诉我。一直深信自己不受双亲期待的我，放弃了和父母对话的选项。觉得反正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于是把注意力从所有和家庭有关的事情上移开。

而所谓的事实，明明只要开口询问，就能轻易明白了。

我清楚地瞭解到那一点，话语不自觉地从我口中滑出。

「我不会去神殿。」

「尤里斯。」

「因为——」

可以说吗？

还是不能说呢？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的嘴巴先动了。

「我——」

我之前认为父亲的眼神很冷漠，现在终于可以直视他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使用魔力的原因』，所以我没有理由去神殿。」

「……你说什么……？」

——喂，神啊，我可以说到什么程度呢？

「……父亲大人，我不是『没有魔力』，只是现在还『不能使用魔力』。」

我虽然为无论如何都梗塞在喉头的声音感到不知所措，但还是说出了真相。

我看到，父亲大人瞠大了双眼。

——能够说出来的时机，一定只有现在了。

我曾经有过好几次想要使用魔法的念头。

那时，我总会扪心自问，用了的话会不会后悔。

——未曾见过的勇者。

——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家人。

虽然把这两者拿来比较很奇怪，可是我还是选择了。

选择遵守「不使用魔力」的约定。

我深信，只有那件事是我存在的意义。

从前，我总是不去注意身边的一切事物。

甚至没注意到父亲如此担心我，就这样生活过来。

我害怕看到他人在得知真相时做出的反应，而不断逃避。

「所以我不会去神殿。」

可是，现在，我下定了决心。

同时，我也对父亲向我坦承的话，做出回答。

紧握的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触感。

我自然地看向下方，彷佛要鼓舞我似地，手中的戒指发出了光芒——

第一卷 附录 某日的卡伊拉德家

「萨路特，我觉得你好诈喔！」

「我也这么认为！」

「你们两个啊……」

今天不是假日，也不是特别的日子，只是某个平凡钮奇的一天。

为了训练尤里斯，我像往常一样利用休假，悠闲地前往卡伊拉德家，抵达后我发现有两个人在那里等著我。

一个是托里斯·卡伊拉德。九岁。

另一个是露露莉亚·赛法。十岁。

不管怎么看，这两个小弟弟小妹妹都是埋伏在那里等我。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等我啊……很危险，快点进去屋里。」

「你还说，你每次来教兄长练剑，都没有来找我就肓接回去了！我也想学剑！」

「我也是！」

「……」

你们不是要成为魔术师吗？我想这么大喊，不过怕会吵到邻居，同时也觉得对小孩子大叫很难看，所以只好沉默。说真的，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要在门前等我啊？太没有危机意识了吧？

「我知道了啦，你们快点进去！你们有身为未来魔术师的自觉吗！要是被绑架了的话会给人添麻烦的吧！？」

「不要紧！我已经可以确实张开防卫用的结界了喔！」

「我也是！」

「……」

问题不在那里。

我明明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这位托里斯·卡伊拉德是我的表弟，当他坚持地说自己已经可以做什么的时候，意思等同于他已经能以让大人相形见绌的威力做出那件事来了。也就是说，我的话只是杞人忧天。因为有被如此驳倒的可能性，所以我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因此知道如何应对。

这两个家伙的主张每次都一样。只有我能见到托里斯的哥哥尤里斯，这样太奸诈了，他们也想一起去，大概就是这种内容。

就算他们说我奸诈，我也无计可施啊。

「离约好的时间还早，我先帮你们看看剑技吧。」

「真的！？」

「嗯。所以给我进去。」

好，两人如此回答，我跟著他们走进城堡里。里面充满质朴刚健的氛围，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精致。因为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名门卡伊拉德家的城堡，理所当然很豪华，不过大概是姑丈大人的兴趣，乍看之下并没有奢侈的感觉。但是一走进去就会明白，每一样装饰品的存在感都不是盖的。

附带一提，城堡里的防御也很完善的样子。因为我对防护或防卫之类的魔法不熟，所以不明白其价值，不过这栋城堡里恐怕有很多珍贵的魔法道具被束之高阁吧。虽然托里斯和尤里斯偶尔会向我说明，不过我完全不懂。

回归正题。

「所以呢？为什么你们两个想学剑？」

我们前往的地方不是尤里斯的房间，而是托里斯的房间，露露莉亚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过来。她是托里斯和尤里斯的玩伴，也是其他家族的大小姐。她像这样旁若无人地在城堡中行动好吗？算了，舅父大人和舅母大人好像都不在意，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呃……」

「如果是简单的招式的话，我是可以教你们啦，可是你们和尤里斯不一样，我认为你们把魔法练到极致会比较好喔？或许你们有办法一边用剑一边施法，但这样很容易变成半吊子……」

「呃，不是啦！」

「？」

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我正要从剑术修行的事谈论起时，托里斯打断我的话。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他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吗？话说你不坐好的话会摔倒的喔，别把身体往前倾。

「我只是在想啊，如果会用剑的话，是不是就能够稍微体会兄长的心情了呢……」

「……什么意思？」

我歪著头问道，这次换露露莉亚把身体往我这里伸。虽说她才十岁，但以和异性的距离来说实在太近了，我不由得往后退，她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逃，又靠了过来。这样对心脏不好，拜托你快点停止。

「我们想知道尤里斯少爷的心情！」

「嗯！」

不，我不懂你们的意思。

我汇整了两人的说法后，内容大概是这样的吧。他们并不是想学剑，而是想藉由使剑来明白尤里斯的心情。

「……没办法吧？」

「为什么？」

「用剑的时候，魔力不是必要的吧？」

唉，尤里斯无法使用魔力的心情，他们是不可能体会的。嗯，那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如果只是单纯挥剑的话，魔力确实不是必要的，不过我在挥剑的时候几乎都会无意识地使用魔力，魔力会不经意地流出来喔。」

「咦？」

「因为我的剑是需要消耗魔力的。况且，魔术师如果想用剑，力量往往不够，所以必须先强化身体。当然，像你们这么小的小孩，光是拿著剑，根本不可能无法不去使用魔力。」

所以你们不可能体会尤里斯的心情，我如此告诉他们之后，两人变得有些消沉。我总觉得有股罪恶感，但那也是没办法的。将来要成为魔术师的他们，一举一动，常常都会无意识地使用魔力。我在教尤里斯练剑的时候，也被尤里斯指出好几次，所以才会注意到，但是那是不变的事实，也无法改变。

「……我还以为，这次一定可以瞭解了……」

「嗯嗯？怎么回事？」

「因为……」

为什么托里斯会说出这种话？我感到不可思议，所以询问他，得到的回答却很单纯。好像是因为他们两个想和尤里斯一起玩，可是尤里斯却不领情，所以两人才想说如果是学习的话，也许就能够在一起了。因此他们才会开口要我教他们用剑。

「……尤里斯和你们在修行的熟练度上差太多了。」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真的见不到面了嘛！」

「我也想见尤里斯少爷！」

最后的结论是集中在那一点吗？两人泄气地陷入沙发里。

我苦笑著，重新面向他们。

「尤里斯不和你们一起玩吗？」

「嗯。父亲大人也说，很危险所以不行……」

「啊……」

这样说来，我好像听说过，因为不知道还没有发现魔力的尤里斯什么时候会发生魔力失控，所以不常让他和弟弟托里斯接触。因为这几年我从尤里斯身上丝毫感受不到魔力，所以忘记有那样的事情了，于是我改变了我的态度。

对他们两人来说，我大概只是个把重要的兄长和玩伴抢走的坏人吧？我身为表哥、身为托里斯的熟人，尽管他仰慕我，但还是比不上兄长来得重要。是这样吗？

「至少，能知道兄长在做什么事情就好了。」

「嗯。」

两人看著我的脸，认真地说道。他们的表情很认真，总觉得我也变得有些过意不去了。因为我并没有为了能待在尤里斯身边而努力过，所以他们的努力让我感到羞愧。

「你们两个真的很喜欢尤里斯耶。」

「喜欢啊？」

「最喜欢了！」

我说那句话明明只是在逗他们，没想到他们却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让我吃了一惊。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这、这样啊。」

「是的。」

「当然！」

至于露露莉亚，她甚至还对尤里斯用敬语和充满女性气质的用语。和对托里斯的态度有非常大的不同。

尤里斯不常和这两个家伙说话吧？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这么喜欢尤里斯啊？

「呃……我换个话题，为什么你们这么喜欢尤里斯？」

「萨路特讨厌他吗？」

「啊？怎么可能。我喜欢他啊？可是你们明明没什么机会接触他，所以我想知道原因。」

尤里斯的确不是讨人厌的小孩。他彬彬有礼、努力又认真，可是也不会把事情强加在别人身上。和他说话时总会自然地感到放松，他就是那样的人。

但是对他们俩来说，尤里斯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是的，不禁对此涌出兴趣的我，询问了他们。对方明明是小孩，我这样也太孩子气了吧。

「……因为，兄长就是兄长啊。」

「什么啊？」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我对语意不清的托里斯笑了起来，托里斯认真地反驳说：

「因为兄长从以前就非常会念书！」

「嗯嗯。」

「而且非常帅气！」

「喔喔。」

对托里斯来说，大他两岁的哥哥是那么令人憧憬的存在啊？那张涨红了的脸，拚命地对我诉说。又会用剑，从我懂事之前就和父亲大人讨论魔法理论，让父亲大人哑口无言——喂，尤里斯，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不禁扶额，闪闪发光的四只眼睛紧盯著我看，彷佛在问你也这么认为吧？

然后——

「就算不能使用魔力！兄长就是兄长！」

「尤里斯少爷是非常厉害的！」

「原来如此啊。」

『就算不能使用魔力』。

托里斯刚才是那么说的吗？

我不由得摸摸托里斯的头，托里斯惊讶地张大眼睛。托里斯大概不知道，能说出那句话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吧。露露莉亚也在旁边用力地点头，所以她的心情应该也和托里斯一样吧，我对此感到新鲜，不禁笑了起来。

「唔，不要老是叫我说嘛！萨路特这个笨蛋！」

「嗯嗯，抱歉抱歉。」

这两个人一定没问题吧。我忍住不让自己陷入思考的深渊，更加粗鲁地摸著托里斯的头。虽然他要我别把他当小孩，但是因为他的话里听起来并不讨厌，所以我就不客气地乱摸。

「好了啦，那萨路特你喜欢兄长的哪里？」

「哪里啊？」

是哪一点呢？虽然对于那家伙不能使用魔力这件事，我并不是那么在意，不过我这种想法，一定只有他们能够理解吧。

「——硬要说的话，就是和他说话很开心吧？」

「好诈！我也想和他说话！」

「不行吧？因为你会被阻止。而且你打算说什么啊？」

「呃……魔法理论或是体系之类的？」

「喂。」

我抱著头，不知道为什么会导出这种结论。明明才刚说过尤里斯无法使用魔力，但对托里斯而言能不能用魔力似乎都没有关系，他觉得自己和尤里斯的共通话题就是关于魔法的事。

你是在挖苦人吗？——托里斯本人对此好像没有自觉，这让事情变得更微妙了。

「咦？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没有，唉。我先去问问他再回来，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不要，我们也要去，好狡猾好狡猾，我把如此叫嚷的两人丢下，起身走向尤里斯的房间。

我认为这个国家，是个魔力至上的地方。

不管是在学校或是在王宫，我都目睹过魔力低的人受到的差别对待。现在，虽然透过舅父大人和露露莉亚父亲的努力，单靠魔力判断强度的人变少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我听说这根深柢固的歧视现在仍然存在于偏乡地区。

我虽然以剑士的身分行动，但也常常被问，想不想增加使用魔力的机会，或是不会想成为魔术师吗之类的。

我的回答都是不想。

我是剑士，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也不想当魔术师。只要我如此主张，就会被说是怪人。自从我效法父亲进入骑士养成学校开始，直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萨路特？你还没去尤里斯那里吗？」

「舅父大人。」

从托里斯的房间前往尤里斯的房间，会经过舅父大人的办公室。因为舅父大人很忙，所以我没想到会遇上他，事出突然，令我停下脚步。

「我在大门那里被托里斯逮到了。」

「大门……？」

大概察觉到托里斯跑到外面等我这件事很危险吧，舅父大人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不过，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啦。」

「绑架犯不可能会让他们那么简单就逃走的吧。」

「他们姑且是背向著门并警戒著左右。」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那点我也同意。我点了点头之后，舅父大人向我道歉。

「抱歉，还让你照顾托里斯。」

「不会不会。我把那两个家伙当成弟弟，不如说被他们依赖我反而很高兴。」

「这样啊……那就好。」

舅父大人好像很抱歉的样子，不过知道我不在意后，他松了一口气。对舅父大人而言，两个儿子的安全果然是最重要的吧。就算不拜托我，我也会保护那两个家伙。

「对了，舅父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啊，不……我正要出门。」

「去王宫吗？您总是很辛苦呢。」

我由衷地说道。

舅父大人真的是个大忙人。明明从研究到歼灭魔物都一手包办，国王召见的时候还得出门去。我父亲说他工作过度了。这样说来，我明明和舅父大人在同一座王城里工作，但是好像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也没有那么辛苦。那个……尤里斯的状况如何？」

「我现在才要去找他耶？」

「嗯！说、说得也是。」

我老实地回答，不过话说回来，舅父大人也不太常去看尤里斯吗？或许不要在这件事上追问下去比较好。

「啊，关于剑术方面吗？最近，尤里斯的剑术本领已经进步到让人不认为是十一岁孩子的程度了喔。如果让尤里斯和我们队上的见习骑士比划的话，说不定赢的人是尤里斯呢。」

「……这样啊。抱歉叫住你。我必须出门了。」

「我也得快点赶去尤里斯那里了。」

气氛似乎变得缓和，我知道我的回答没有错。我看著在我面前转移的舅父大人：心想他该不会是在这里等我经过吧？因为从大门走去尤里斯的房间时，一定会经过这里。

「原来如此。」

——他还是一样，仍然是个拙于表达关爱的人。

「表兄大人，你今天好晚喔？」

「我被托里斯稍微耽搁了一下。」

「这样啊。」

我说出托里斯的名字之后，尤里斯的表情变得有点阴郁。我也说了见到舅父大人的事，不过对于那件事尤里斯只是简单应答便跳过了。看样子尤里斯很在意托里斯，现在并不适合提舅父大人的事。

就算那些家伙没有想太多，因为年龄相近，尤里斯这小子当然也会在意吧。虽然我不知道他看过多少书，但他对于自己没有魔力一事却没有抱怨，而他对于有魔力的人又是抱持著什么样的心情呢？尤里斯从来没对我说过。

明明不管是埋怨或是牢骚我都会听。

尽管我这么想，但我也不知道摊开来问好不好，总是犹豫不决。我明明也希望他们兄弟可以相亲相爱，可是在种种原因下使我没有办法做到。

「托里斯说想和你玩喔。」

「没办法吧。我还没发现魔力，很危险。」

「一下子而以应该没关系吧？有必要的话我也会跟在旁边，怎么样？」

「……」

总之要是不让他们见面就没戏唱了，所以我试著劝他，但尤里斯只是沉默。不行吗？没办法，我只好改变话题。

「唉，那件事就算了。那今天就从之前的复习……」

「托里斯他——」

「啊，嗯？」

我的话被他给打断。

尤里斯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看著我。

「托里斯他，真的说想和我玩吗？不是想和萨路特玩吗？」

「嗯。露露莉亚也说想要一起玩，两个人都跑来找我抱怨喔。」

「两个人？」

尤里斯好像以为只有托里斯一人而已，他歪著头。

我点点头，告诉尤里斯他们想和他一起练剑的事，结果他的脸色变得更黯淡了。

「……我，要是连用剑的本领都被超越的话，就没得比了。」

「没有那种事啦。」

「可是，我又不适合练剑。」

「……」

轻轻说出那句话的他，让我哑口无言了。

的确，虽然尤里斯的素质不错，但也仅止于此。他和令我期待往后发展的部下不同，他最先给我的印象，是他的准确度远远超过力道强劲。我不太会表达，总觉得尤里斯对我也有些过于客气的地方，而我也无法好好瞭解他。不过——

「即使如此，我认为就算对打，尤里斯也会赢喔。」

「咦？为什么？」

「你知道用剑的意义吧？」

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也可以保护自己。

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怎么做才能逃走，我看得出尤里斯在思考剑那方面的用法。我认为那也是一种才能。对于总在预测后才行动的我来说，虽然也觉得急不可待，但他确实是用剑之人。不是拿杖，而是剑。

我如此说了之后，尤里斯好像感到手足无措。

「表兄大人还是一样，说话很直呢……」

「喂，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好的意思。很有表兄大人的作风。」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既然尤里斯笑了，就算了吧。因为有种被敷衍的感觉，我接著追问。

「这样说来，托里斯好像想和你聊魔法的事喔。」

「啊？」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尤里斯做出不明白的反应，我对他苦笑。

「那是……认真的吗？」

「嗯。非常认真。」

「……」

「我也认为别那么做比较好，不过我和他约定好会转达给你，所以我还是说了。」

「……」

尤里斯皱眉，我加深了苦笑——他果然认为是在挖苦他吧。可是，我觉得那家伙应该没有那个意思。他的想法更单纯，只是出自对哥哥的倾慕之情，要怎么解释才能传达出去呢？

「不过啊，我想托里斯是觉得，就算没有魔力也能聊魔法的事吧。」

「就算能聊理论，不能实证又如何？」

「那就叫托里斯一个人去做就好了吧？」

「」

「那家伙现阶段的魔力比我还多呢。」

虽然和未来的魔术师比较很奇怪，不过我拥有的魔力也不少。知道这一点的尤里斯，该不会认为我在说谎吧。不过，对于疲倦似地叹气的他，我所能做的就只有传达真相而已。

「唉，老实说，我认为托里斯和露露莉亚只是因为非常喜欢你，想和你一起玩而已喔？」

「是是是。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也问了他们那个问题，可是还是不太懂。」

「那是什么意思？」

我随口说了之后，开始思索。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不过要是他们能够好好对话的话，这对兄弟一定能够瞭解彼此。现在时候还不到，光是说出托里斯的名字就会让尤里斯表情阴郁的话，或许只能暂时以这家伙的心情为优先，不要过度惊扰他。

「唉，总之为了在那家伙说著『我也会用剑喔』的时候，你可以马上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我们赶快来修行吧。」

「哈哈哈。还请你手下留情。」

我思考著要怎么告诉那两个家伙没办法和尤里斯一起玩，同时为了达成原本前来此处的目的而拿起剑。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那想把问题延后解决的想法太天真了。

之后他们俩各自进入不同的学校，变得更加疏远了。

要是那个时候我能让他们两人见面的话就好了，我对这件事一直感到十分后悔，但当时的我不可能会知道未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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